第59章 她背著藥箱上車時,他悄悄塞了暖水袋
天光未亮,鉛灰色的雲層低垂,細碎的雪沫子無聲無息地飄灑在北疆清晨的營地裡。
一輛深綠色的軍用吉普車碾過薄冰,停在了衛生所門口,引擎的低吼聲打破了黎明的寂靜。
衛生所內,林晚星正在做最後的檢查。
她仔仔細細地將實驗角那扇唯一朝北的窗戶鎖扣壓緊,又拉了拉門,確認紋絲不動。
這裡面存放著她這幾個月來的全部心血,半點馬虎不得。
她轉過身,將那幅凝聚了無數個夜晚推演的《藥材活性推測圖》小心翼翼地卷好,妥帖地收進一個舊帆布包裡。
「星星,快點吧,車都來了!」李秀蘭風風火火地衝進來,一把搶過她腳邊的行李箱,「我幫你提下去。」她一邊往外走,一邊壓低了聲音,像是在抱怨,又像是在提醒:「我可聽說了,那個軍區醫院的主任杜衛國,外號『杜閻王』,在業務上六親不認。你瞧瞧昨天來接洽那個幹事,鼻子都快翹到天上去了,跟著這種領導,能有好臉色?你這次去,可得萬事小心。」
林晚星清澈的眼眸裡漾開一絲淺淡的笑意,她背上帆布包,語氣平靜卻擲地有聲:「秀蘭姐,我不怕考試,我隻怕那些連考場都不敢進的人。」
話音未落,門口的光線忽然一暗。
一個高大挺拔的身影擋住了風雪。
陸擎蒼就那麼毫無徵兆地出現了。
他穿著一身筆挺的軍大衣,寬闊的肩頭落滿了碎雪,顯然是在外面站了許久。
他昨夜處理緊急軍務未歸,所有人都以為他趕不回來了。
男人的臉上帶著一夜未眠的疲憊,下頜線綳得緊緊的,深邃的眼眸裡翻湧著無人能懂的情緒。
他沒有說話,隻是沉默地走上前,極其自然地從林晚星肩上卸下那個沉重的藥箱,毫不費力地甩到自己背上。
緊接著,他像是變戲法一樣,從軍大衣內側掏出一個用厚絨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東西,不由分說地塞進林晚星冰涼的手裡。
一股滾燙的暖意瞬間從掌心傳來。
林晚星低頭一看,整個人都僵住了。
那是一個搪瓷暖水袋,款式老舊,壺口處還纏著一圈黑色的絕緣膠帶,正是她當初給那個大失血的傷員緊急復溫時用的那個。
她以為早就被當成廢品處理了。
「你……還留著它?」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陸擎蒼的目光微微閃動了一下,避開了她探究的視線,聲音低沉而沙啞:「你說過,溫度能救命。」
一句話,彷彿驚雷炸響在林晚星的心中。原來他都記得。
吉普車旁,司機已經拉開了車門。
陸擎蒼將行李和藥箱穩穩地放進後座,卻沒有立刻讓她上車。
他看著她被寒風吹得有些散亂的圍巾,眉頭微蹙。
在所有人錯愕的目光中,這位向來以鐵血冷硬著稱的團長,竟微微俯下身,伸出那雙常年握槍、布滿薄繭的大手,笨拙卻又無比認真地替她重新繫緊了圍巾。
他將圍巾的末端掖好,確保沒有一絲冷風可以灌進去。
風掀起她額前的一縷碎發,他又下意識地伸手,用指腹輕輕將其壓下。
不遠處,負責宣傳的張技術兵恰好路過,看到這一幕,幾乎是本能地舉起相機,飛快地按下了快門。
這張照片後來被貼在了團部最顯眼的宣傳欄上,標題隻有一行字,卻在整個邊防團引起了巨大的轟動——「我們的團長,也會低頭。」
三個小時的車程,林晚星一路無話,手心裡的暖水袋卻始終沒有降溫。
抵達軍區總醫院,接待她的是周副院長,一個看起來和藹可親的老者。
他親自帶著林晚星辦好了手續,將她安排在進修生專用的雙人宿舍。
「小林同志,你先安頓一下,有什麼需要隨時找我。」周副院長笑著交代完,便轉身離開了。
宿舍不大,但乾淨整潔。
林晚星剛把行李箱立在牆角,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就聽到走廊上傳來一陣不疾不徐的腳步聲。
她擡頭望去,隻見一個戴著金絲邊眼鏡、身穿白大褂的中年醫生正踱步而來。
他約莫五十歲上下,神情嚴肅,眼神銳利得像手術刀,正是她未來三個月的直屬領導,外科主任杜衛國。
杜衛國的目光在她臉上短暫停留了一秒,那眼神裡沒有歡迎,隻有審視和挑剔。
他甚至沒有走進宿舍,隻是站在門口,用一種平淡到近乎冷漠的語調宣布:「林晚星同志是吧?通知所有非本院編製的進修學員,明天早上六點整,解剖樓一樓大廳集合。所有人都必須補完基礎技能測評,不合格者,直接取消本次參訓資格,原單位領回。」
說完,他連一個多餘的字都懶得說,轉身便走,皮鞋敲擊地面的聲音乾脆利落,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
一股無形的壓力瞬間籠罩下來。
當晚,宿舍的另一張床鋪還是空的,林晚星索性將資料全部攤開。
她沒有絲毫慌亂,而是翻出了自己從實習時期就珍藏的筆記,一頁頁地複習。
根據前世的記憶和今生的經驗,她開始動手整理一份全新的《戰傷失血性休克液體復甦快速計算表》,將複雜的公式簡化為臨床上更具操作性的步驟。
夜深人靜,窗外又開始飄起更大的雪花。
就在林晚星全神貫注之時,窗戶處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咔噠」聲。
她猛然擡頭,心臟漏跳了一拍。
一道矯健的身影竟從二樓的窗外翻了進來,動作迅捷無聲。
來人穿著一身作訓服,軍靴上還沾著未乾的泥點,顯然是長途奔波,連夜驅車趕來。
是陸擎蒼。
他一落地,便將一本用牛皮紙包裹的書冊遞到她面前,聲音因奔波而顯得格外低啞:「我托軍校的老同學秦放借來的,內部專供版《野戰外科操作圖解》,裡面有些手術技巧和特殊病例處理方法還沒對外公開。」
林晚星接過那本泛黃的手冊,指尖觸及紙張,竟感到一絲溫熱。
她擡起頭,清晰地看到他眼底濃重的青黑和遍布的紅血絲,知道他必定是處理完團裡堆積如山的事務,才不眠不休地抽身趕來。
「謝謝你,陸團長,真是太……」
她「辛苦了」三個字還沒說出口,就被他擡手輕輕打斷。
他伸出手指,按在了她面前那份寫了一半的計算表上,將她按回了椅子上。
「別跟我說這些。」陸擎蒼的目光落在她的臉上,深邃得像一片沉靜的海,「林晚星,你現在不是一個人在闖關。」
他的聲音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裡碾過,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這是我倆的事。」
說完,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轉身便要從窗口離開,不願再多打擾她一秒。
然而,就在他一條腿已經跨出窗外時,卻又鬼使神差地停住了。
他回過身,在林晚星震驚的注視下,忽然單膝微蹲在她面前,高大的身軀形成一片極具安全感的陰影。
他伸出手,輕輕握住她放在桌上、因為寫字而有些冰涼的手,然後,他低下頭,將自己的額頭,輕輕地抵在了她的手心。
隻有那麼一瞬。
動作輕柔得如同羽毛拂過,卻又沉重得彷彿一個最虔誠的祈禱,一個最決絕的宣誓。
屋外的大雪無聲落下,清冷的雪光透過玻璃窗,映照著他緊繃的側臉和她愕然的眼眸。
這一夜的風雪似乎格外凜冽,空氣中瀰漫著山雨欲來的緊張氣息。
黎明前最後的黑暗,總是最深沉的。
而那場即將決定無數人命運的真正風暴,已在所有人都未曾察覺的時刻,悄然逼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