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最後的頑固派:祭山神
隧道口飄著最後一絲炸藥味,嗆得人鼻尖發麻。
陳志祥蹲在碎石堆旁,撚起塊新鮮斷石,茬口還濕著,裹著硝煙土腥氣。
擡頭望向隧道深處,對面透來的光,比昨天寬了一指,亮得晃眼。
「連長!」王班長摘了安全帽,臉黑一道白一道,嗓門亮得很,「最後三米!明天上午,準通!」
陳志祥點頭起身,拍掉手上灰。
身後工人清渣土,汪七寶帶自衛隊巡邏,見他過來,臉垮著湊上前,壓著嗓子:「陳同志,出事了!」
「說!」
「胡三爺那幫老頑固,聚後山祠堂了!說要祭山神保龍脈,不讓隧道通車!」
陳志祥眉頭一擰:「祭山神?」
「還說要血祭!」汪七寶急得搓手,「說是隧道挖斷龍脈,全村要遭殃!血祭的是雞,就怕他們鬧大了搞出亂子!」
話音剛落,盛嶼安拎著布包走來,手裡捏著盛思源的電報,揚了揚:「第二批建材三天到!咋都拉著臉?」
汪七寶把事又說一遍,盛嶼安聽完,忽然嗤笑一聲,眼底淬著狠勁,半點不慌:「行,老娘去會會這幫老古董!」
「你單槍匹馬去?」陳志祥拉住她,「那群老頭不講理,怕你吃虧。」
「不講理才好收拾!」盛嶼安拍開他的手,嘴毒又霸氣,「講理的磨磨唧唧,不講理的,老娘一招治服!」
陳志祥沒再攔,就跟在她身後十米遠,往祠堂走。
他往那兒一站,就跟座靠山,氣場全開,沒人敢造次。
後山祠堂,常年冷清,木門歪歪扭扭,「胡氏宗祠」四個字掉了半漆。
今兒卻圍了七八個老頭,全是村裡最倔的老頑固,領頭的胡三爺,七十三歲,背駝腰彎,眼睛卻賊亮,拄著油亮拐棍,一臉執拗。
桌前擺著隻大紅公雞,捆著腳撲騰,旁邊缺門牙的老頭小聲問:「三爺,咱這祭山神,真能管用?」
「祖宗規矩!能不管用?」胡三爺一瞪眼,拐棍狠狠砸地,「六零年山洪,就是動了後山土!這隧道挖的是龍脖子,斷了龍脈,全村都得倒黴!」
老頭們面面相覷,不敢吭聲。
盛嶼安推門進來,單手插兜,布包挎肩上,笑盈盈開口:「各位老爺子,湊這兒嘮啥呢?這麼熱鬧。」
胡三爺見她,立馬炸毛,拐棍直指隧道方向:「盛同志!你來的正好!這隧道,絕不能通!」
絕不能通!」
「哦?憑啥?」盛嶼安挑眉,走到桌前瞅那公雞,嘖嘖兩聲,「這雞膘肥體壯,少說三斤,燉了香得很!」
「這是祭品!」胡三爺嗓門拔高八度,「明天我們祭山神保龍脈,隧道必須停工!」
盛嶼安轉身,笑容斂了半分,眼神犀利:「三爺,你說的龍脈,具體在哪兒?長啥樣?指給我看看。」
「就在山裡!」
「山裡哪塊?幾米深?啥形狀?」
胡三爺被問得噎住,臉漲通紅:「祖上傳的!反正就在山裡!挖隧道必斷龍脈!」
盛嶼安冷笑一聲,從布包裡掏出半舊錄音機,「啪」按下錄音鍵,紅燈亮得刺眼,直接拍桌上:
「行!那你大聲說,龍脈在哪,斷了會咋樣!我全錄下來,明天送縣裡找地質專家來查!真有龍脈,老娘立馬停工,把這山供起來!」
胡三爺盯著黑匣子,瞬間懵了。
老頭們你看我我看你,全蔫了,沒一個敢吭聲。
「咋不說話了?」盛嶼安往前推了推錄音機,嘴毒戳穿,「說白了,你就是不懂啥龍脈,聽人瞎扯風水,看村裡變樣心裡膈應,故意找事攔路,對吧?」
「你胡說八道!」胡三爺氣急敗壞,拐棍亂揮。
「我胡說?」盛嶼安猛地提高嗓門,字字誅心,「那你告訴我,祖宗規矩裡,有沒有說能鎖著女娃娃賣錢?有沒有說能為了仨瓜倆棗坑害鄉親?這些規矩你咋不遵守?」
這話像把尖刀,直紮老頭們心窩!
當年村裡賣娃、鎖媳婦的事,他們心裡都門兒清,一個個耷拉著腦袋,臊得滿臉通紅。
盛嶼安語氣稍緩,卻依舊不饒人:「三爺,我敬你是長輩,可你摸著良心想想!
隧道通了,娃能出山上學,山貨能賣錢,生病能快送醫院!這些實打實的好處,不比你那看不見摸不著的龍脈金貴?」
胡三爺攥著拐棍的手,抖得厲害,嘴唇哆嗦,愣是說不出反駁的話。
「你非要祭山神,行!」盛嶼安打開布包,掏出幕布和小型放映機,陳志祥立馬上前搭好,動作默契,「雞我買了,五塊錢,燉了給工地工人補身子!老娘給你換個祭法,讓你祭個明白!」
天擦黑,祠堂前空地上聚滿了人。
聽說盛老師要放電影,娃們搬著小闆凳搶前排,工人、村民全湧過來,擠得水洩不通。
胡三爺一幫老頭坐最前,臉拉得老長,卻忍不住盯著幕布瞅。
放映機「咔噠」一響,光束打在牆上,先放《地道戰》!
黑白畫面,槍聲激昂,八路軍挖地道揍鬼子,看得娃們嗷嗷叫。
挖到地道那段,盛嶼安把音量調最大,扯著嗓子喊:「大夥瞅瞅!人家挖地道保家衛國,咱挖隧道脫貧緻富!都是挖山,一個保平安,一個奔好日子,啥龍脈不龍脈,純純瞎扯淡!」
汪小強拍著腿喊:「我會挖掩體!陳叔叔教的!挖隧道跟挖地道一樣牛!」
娃們跟著起鬨,笑聲震天,老頭們臉色漸漸鬆了。
一部放完,盛嶼安換紀錄片《地球內部》,彩色畫面裡,地殼、岩漿、闆塊運動看得清清楚楚。
她按暫停,指著地層剖面圖,懟得直白:「各位老爺子看清楚!咱腳下的山,就是石頭土疙瘩,哪來的龍脈?有本事指給我看,龍脈在圖上哪一格!」
全場安靜,沒人應聲。
胡三爺盯著幕布,嘴唇動了又動,終於蔫了。
盛嶼安關掉放映機,聲音在夜色裡傳得老遠,鏗鏘有力:
「咱村窮,不是因為龍脈斷了,是因為路不通、沒文化、被壞人坑!現在隧道要通了,好日子要來了,別讓迷信絆了腳!
要祭,咱就祭科學,祭知識,祭娃們的未來!這才是真能保全村平安的山神!」
話音落,王桂花第一個鼓掌,緊接著掌聲雷動,娃們歡呼雀躍,震得祠堂的瓦都顫了。
胡三爺猛地站起身,拄著拐棍走到桌前,親手解開公雞腳上的繩子。
大紅公雞撲騰著翅膀,一溜煙跑了。
「三爺?」缺門牙老頭小聲喊。
胡三爺沒搭理,轉身就走,背影佝僂,腳步沉沉。
走了幾步,他回頭瞥了盛嶼安一眼,眼神複雜,有愧疚,有釋然,終究沒說一個字。
人群散了,陳志祥幫著收放映機,低聲問:「搞定了?」
「暫時服軟,老頑固得慢慢磨。」盛嶼安揉眉心,嘴硬心軟,「他不是壞,就是守舊,心裡還是盼著村裡好。」
「要是明天還鬧呢?」
「敢鬧?」盛嶼安挑眉,狠勁又上來,「老娘直接把錄音機懟他臉上,送他去縣裡學科學,看他還敢扯龍脈!」
陳志祥低笑出聲:「你這招,妥妥降維打擊。」
「跟我弟學的,比講道理管用多了。」盛嶼安把設備塞布包,忽然想起啥,「明天貫通儀式,縣裡來人不?」
「王縣長親自來,還帶了記者。」
「行,讓娃們唱首歌,熱鬧熱鬧,也讓縣裡看看咱村的精氣神!」
兩人並肩往回走,月光灑在山路上,白得透亮。
隧道口的燈還亮著,工人在做最後準備,光影搖曳,暖得很。
「嶼安。」陳志祥忽然攥住她的手,掌心滾燙。
「咋了?」
「你剛才懟老頭們的話,真心的?」
「廢話!」盛嶼安瞪他,隨即軟了語氣,「你想,咱沒來之前,汪小強偷雞摸狗,李曉峰挖藥材糊口,韓靜差點被賣,趙思雨的畫爛在山裡……」
她停下腳步,望向山下村莊,點點燈火溫柔閃爍,眼底泛著柔光:
「現在不一樣了,隧道通了,他們能看山外的世界,學校蓋了,他們能學本事改命。這就夠了,比啥龍脈都強。」
陳志祥握緊她的手,字字篤定:「夠了,有你在,啥都夠。」
「少貧嘴!」盛嶼安懟他,嘴角卻揚著甜笑,滿心都是歡喜。
第二天一早,隧道口人山人海,全村人都來了,連胡三爺都拄著拐棍,站在人群外圍,遠遠望著,眼神平和。
王縣長帶縣裡班子、記者趕到,儀式簡單,卻格外隆重。
陳志祥站隧道口,握紅旗;對面王班長,也舉著紅旗。
「最後準備,開工!」陳志祥對著對講機喊。
「收到!」
鑽機轟鳴,震得胸口發麻,碎石嘩啦啦掉落,灰塵漫起。
盛嶼安站人群前,手指不自覺攥緊衣角,眼裡全是期待。
二十分鐘後,鑽機聲戛然而止!
對講機裡傳來王班長嘶吼:「通了!隧道通了!」
陳志祥猛地揮起紅旗,對面的紅旗,瞬間從煙塵裡探出!
兩道光束在隧道中央交匯,亮得刺眼!
掌聲、歡呼聲、娃們的尖叫聲,瞬間炸翻大山!
汪小強第一個衝進去,娃們一窩蜂跟著跑,笑聲在隧道裡回蕩,撞得洞壁嗡嗡響。
「通了!真通了!」王縣長握著陳志祥的手,激動得直晃。
記者們咔咔拍照,閃光燈亮成一片,定格這滾燙的瞬間。
盛嶼安沒往前擠,站在人群後,望著那條被陽光鋪滿的隧道。
黑暗被甩在身後,光,直直鋪向遠方。
胡三爺不知何時走到她身邊,盯著隧道看了許久,聲音沙啞,帶著愧疚:「盛同志,我老糊塗了,犟脾氣害事了。」
盛嶼安轉頭笑了:「三爺,知錯就改,比啥都強。」
「這隧道……真能讓娃們走出去?」
「能!」盛嶼安篤定點頭,「不僅能走出去,還能帶著大山的好日子,走回來!」
胡三爺重重點頭,拄著拐棍的手穩了,背影竟挺直了幾分,轉身慢慢走了,腳步輕快了不少。
盛嶼安輕吐一口氣,心頭大石落地。
這時陳志祥滿身灰土跑來,眉眼發亮,一把抱住她:「成了!咱成了!」
「瞧你那傻樣!」盛嶼安懟他,眼眶卻泛紅,擡手抹掉他臉上的灰,笑得眉眼彎彎。
兩人並肩站著,看陽光鋪滿隧道,看娃們在光裡奔跑,看這座困住幾代人的大山,終於被撕開一道口子。
一道通向光明,通向未來,再也擋不住的口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