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錢茂才的「現場考察」與打臉
三輛越野車卷著漫天黃土衝進示範點時,盛思源正蹲在剛平整好的地裡測土壤pH值。聽到引擎轟鳴,他一擡頭,先是一愣,隨即樂了。
打頭那輛車上,鑽出個西裝革履的身影——深藍色西裝,皮鞋鋥亮,在這滿眼土黃的山坡上,紮眼得活像隻誤入雞群的孔雀。
不是別人,正是錢茂才。他還真親自來了。
「哎喲,這不是錢總嗎?」盛思源拍拍手上的土,不緊不慢地站起身,臉上掛著笑,「什麼風把您吹到這窮山溝裡來了?真是蓬蓽生輝啊。」
錢茂才扶了扶被山風吹歪的領帶,眯著眼四下打量。光禿禿的山坡,幾間破敗的土坯房,一群灰頭土臉、正在忙碌的人。他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譏誚:「盛總,你們這『智慧生態鏈示範點』……搞得挺原生態啊?」話裡帶刺,聽著就硌人。
後面兩輛車裡,緊跟著下來五六個扛著「長槍短炮」的記者,一下車就對著這片荒涼景象一陣猛拍,鏡頭掃過之處,儘是貧瘠。
「錢總聽說你們在這搞大項目,克服萬難,精神可嘉,特意帶我們來學習學習。」一個戴眼鏡的記者笑著搭話,可那語氣,怎麼聽都不像來學習,倒像是專程來看熱鬧、找素材的。
盛思源心裡冷笑,面上卻愈發熱情:「歡迎歡迎!各位遠道而來辛苦了。就是這兒條件確實簡陋,委屈各位了,多包涵。」
錢茂才背著手,踱著方步,走到那片剛剛翻整過、還未見綠色的土地前,用腳尖虛點了點:「就這兒?」
「就這兒。」盛思源點頭。
「準備種什麼?不會是花花草草吧?」錢茂才語氣輕佻。
「耐寒耐旱的改良型試驗品種。」盛思源平靜地回答,「還在前期驗證階段。」
「驗證?在這種地方?」錢茂才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聲音陡然拔高,轉身面向那群記者,攤開手,「各位看看,這地方,草都不樂意多長幾根。他們居然要在這兒搞什麼『智慧生態』?」他搖搖頭,一副痛心疾首又居高臨下的模樣:「盛總,不是我說難聽的,這……這不科學嘛!簡直是異想天開!」
記者們交換著眼神,相機快門聲「咔咔」響得更密了。
「我們在江南的示範基地,那才叫條件成熟。」錢茂才挺了挺胸脯,繼續他的表演,「土壤肥沃,灌溉方便,交通便利。同樣的技術思路,在我們那兒,增產效果至少30%!這才是腳踏實地搞科研、搞產業!」
他重新看向盛思源,眼神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優越和「憐憫」:「盛總,真不是我打擊你們。有些事,得實事求是。基礎條件不夠,硬要上馬,最後隻會……」
「隻會怎樣?」
一個清冷平靜的女聲突然插了進來,打斷了錢茂才的高談闊論。
所有人循聲轉頭。隻見房梓琪從那間最大的土坯房裡走出來,身上那件白大褂雖然有些褶皺,卻洗得乾乾淨淨,鼻樑上架著眼鏡,手裡拿著一個平闆電腦,神態自若。
「房博士!」錢茂才眼睛一亮,立刻換上一副熱情面孔,「您怎麼也在這兒?真是辛苦了!這地方太委屈您這樣的人才了!」
「不辛苦,工作所在。」房梓琪走過來,看了錢茂才一眼,目光平靜無波,「錢總剛才說,在這裡搞試驗不科學?」
「我是說……這客觀條件,確實太艱苦,太差了。」錢茂才換了個看似體貼的說法,「房博士,搞科研,尤其是農業科研,總得講個基礎條件吧?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
「講。當然要講基礎條件。」房梓琪點點頭,話鋒卻隨即一轉,「所以,我們來的目的,就是在創造基礎條件。」
她不再看錢茂才,轉而面向那些記者,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度:「各位既然來了,要進去看看我們是如何『無中生有』的嗎?」
記者們一愣,隨即反應過來:「可以……可以參觀?」
「可以。」房梓琪利落地轉身,「這邊請。」
土坯房內,景象與外觀判若兩樣。
外面破敗,裡面卻井然有序。三張長桌拼成寬大的工作台,上面各種儀器擺放整齊:光譜分析儀、高倍顯微鏡、離心機、恆溫培養箱……多數都在低鳴運轉,指示燈有節奏地閃爍。旁邊的電腦屏幕上,複雜的曲線和數據實時滾動更新。
「這是……」一個年輕記者忍不住驚呼,他想象中的荒山野嶺臨時駐地,不該是這個樣子。
「臨時搭建的野外實驗室。」房梓琪語氣如常,「條件是簡陋,但該有的監測和分析功能基本齊全,數據直接與後方總部機房同步。」
她走到主控電腦前,敲擊幾下鍵盤,連接的大屏幕亮起,一幅幅動態數據圖呈現出來。「這是過去一周,我們在此地定點收集的環境多參數連續監測數據。」她指著屏幕上蜿蜒但規律清晰的曲線,「溫度、濕度、光照強度、土壤溫濕度、氮磷鉀含量動態……每半小時自動更新記錄一次。」
「基於這些實時數據模型,我們動態調整了種植方案和土壤微改良策略。」她邊說邊調出一個三維模擬動畫,「這是根據當前數據和品種特性生成的生長預測模型。按此模型推算,在現有條件下,我們首批試播種子的出苗率,預計可以達到85%以上。」
錢茂才的臉色變了幾變,強笑道:「模擬……畢竟是計算機模擬,紙上談兵誰都會。實際地裡長不出來,說什麼都白搭。」
「您說得對。」房梓琪再次點頭,語氣沒有絲毫波瀾,「所以模擬必須結合實地驗證。光談理論沒有意義。」她擡手指向窗外那片土地:「三天前,第一批經過適應性處理的種子已經播下去了。按照模型預測和我們的實地監控,如果天氣沒有極端變化,三天後,各位應該就能在這裡看到第一批破土而出的嫩芽。」
「三天?」錢茂才幹笑幾聲,搖頭,「房博士,您這預測……會不會太樂觀了?這裡的氣候土壤,種子下去,能發芽就不錯了,還三天?」
「不會。」房梓琪的回答簡短有力。她推了推眼鏡,調出另一份文件界面:「因為我們這次用的,是最新的基因編輯定向改良品種。它的耐寒等級,比常規高原品種高出兩個級別,萌發需溫和需水量也經過優化。」
她將屏幕轉向記者方向:「這是該品種的特性詳表和部分安全性評估報告。錢總,或者各位記者朋友,需要查看詳細數據嗎?」
錢茂才還沒想好怎麼接話,之前那個戴眼鏡的記者已經搶先開口,問題頗為尖銳:「房博士,錢總剛才提到,他們在江南的示範基地能實現30%的增產。那麼請問,你們這個項目,在這片土地上,預計能達到多少增產呢?」
這問題明顯帶著坑。錢茂才嘴角微不可察地揚了揚,好整以暇地準備看房梓琪如何圓場。
房梓琪略一思索,直視提問的記者,清晰答道:「在這裡,單純談論增產百分比,沒有意義。」
「為什麼?」記者追問。
「因為這片土地過去的有效農作物產量,長期近乎於零。」房梓琪的聲音平穩而有力,「我們的目標,是從零到有。這個增幅,是無限大。」
記者愣住了,顯然沒料到這個答案。「那……那絕對產量呢?預計能達到多少?」
「第一期驗證目標,是畝產達到150公斤。」房梓琪說出一個數字。
記者下意識點頭:「聽起來……似乎不算很高?」
「是的,單看數字,150公斤並不起眼。」房梓琪肯定了他的說法,隨即話鋒一轉,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但在這片被標註為『不適宜』的土地上,這150公斤意味著什麼呢?」
她停頓了一下,讓每個人都能跟上她的思路,然後一字一句道:
「它意味著,這裡的鄉親們,或許將第一次從自家門前這片石頭地裡,收穫可以果腹的糧食。
「意味著他們不用再為了買一袋面,翻山越嶺走幾十裡路,花掉本就微薄的收入。
「意味著放學回家的孩子,鍋裡能有更多用自家地裡長出來的糧食做的,熱騰騰的飯菜。」
她說得並不激昂,語氣甚至算得上平淡,但每一個字都像有重量,沉沉地落在狹小卻安靜的臨時實驗室裡。隻有儀器運轉發出的低微嗡嗡聲,襯得這片沉默更加深刻。
錢茂才臉上的笑容徹底掛不住了,他強撐著開口道:「房博士,理想很豐滿,但現實往往……」
「現實就是,」房梓琪再次平靜地打斷他,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調出另一份文件,「錢總,您剛才提到貴公司在江南示範基地,應用『同樣技術思路』實現了30%的增產?」
「沒錯!」錢茂才挺直背脊。
「請問使用的是哪個品種?編號多少?」
「當然是我們自主研發的……JN-7號改良型。」錢茂才回答。
房梓琪在資料庫中快速檢索,很快,一份帶有官方檢測機構印章的報告頁面被放大顯示在屏幕上。「根據公開可查的、去年在蘇北地區進行的JN-7號大田對照試驗報告,」她指著數據欄,「其在當地的實際平均增產數據,是12.8%。您提到的30%,如果我沒記錯,應該是在貴公司內部人工氣候溫室中,在水、肥、光、溫全部達到最優條件下,取得的階段性數據吧?」
錢茂才的臉瞬間僵硬,支吾道:「這……這測試條件不一樣,沒有可比性……」
「確實沒有可比性。」房梓琪再次點頭表示同意,目光卻銳利如刀,「所以,錢總所說的『突破性進展』和『同樣技術思路』,究竟是指作物在人工溫室裡多生長了2厘米,還是在模擬軟體的理想參數下,『突破』了小數點後第三位的理論極值?」
問題太過犀利直接,錢茂才張了張嘴,臉漲得通紅,一時竟找不到合適的話來反駁。
「而我們這裡,」房梓琪不再看他,手指向窗外那片裸露的土地,聲音清晰傳遍整個房間,「沒有人工氣候溫室,沒有全覆蓋的滴灌系統,甚至沒有一條像樣的路。」
「種子,已經埋進真實的、貧瘠的土壤裡。它們接下來要面對的,是高原真實的晝夜溫差,是真實的乾旱威脅,是真實的大風,是這裡所有真實存在的、嚴苛的自然條件。」
她轉回頭,目光掠過每一位記者,最終落回滿臉尷尬的錢茂才身上:
「這才叫『接地氣』的科研。」
「如果各位想看好溫室裡精心呵護出來的『盆景突破』,江南確實是個好去處。」
「但如果想看看,科技如何讓一片被認為『毫無希望』的土地,真正長出養活人的糧食——」
她輕輕推了下眼鏡,鏡片後的目光沉靜而篤定:
「請三個月後,再來這裡看看。」
土坯房外,錢茂才臉色鐵青,幾乎是小跑著沖向自己的越野車,鋥亮的皮鞋在碎石路上幾次打滑,狼狽不堪,全靠助理攙扶才沒摔倒。
「錢總,您慢點……」
「走!馬上走!」他一把拉開車門鑽進去,砰地一聲重重關上,隔絕了外面的一切。
幾名記者卻還圍在房梓琪身邊,意猶未盡:
「房博士,能再多拍幾張實驗室內部的照片嗎?這個對比太有衝擊力了!」
「您剛才提到的基因編輯定向改良技術,它的食品安全性有保障嗎?」
「示範點後續的具體計劃能再透露一些嗎?比如您提到的小型生態循環系統……」
問題接踵而至。房梓琪耐著性子,擇要回答。
錢茂才的車已經發動,捲起一溜塵土,頗有些灰溜溜地駛下山坡。透過車窗,他最後瞥見房梓琪依然站在那間土坯房前,山風吹動她白大褂的衣角,她身形挺拔,神情淡定從容,彷彿與身後那座沉默而堅韌的大山融為一體。
他咬了咬牙,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開車!」
傍晚時分,喧囂散去。
盛思源蹲在地頭,默默看著那片剛剛播下希望的土地。房梓琪處理完數據,走到他身邊。
「在想什麼?」她問。
「想錢茂才今天那臉色。」盛思源忍不住笑出來,「跟開了染坊似的,青了又白,白了又紅,精彩極了。」
「正常反應。」房梓琪在他旁邊的石頭上坐下,語氣平靜無波,「當固有的認知和優越感受到事實挑戰時,人難免會失態。」
「最新一批土壤數據出來了。」她轉入正題。
「怎麼樣?」
「各項改良指標基本達到預期,局部甚至略超預期。」房梓琪調出平闆上的圖表,「綜合當前所有參數,模型將三天後的出苗概率上調到了92%。」
「這麼高?」盛思源精神一振。
「嗯。」房梓琪點點頭,隨即又道,「不過,天氣依然是最大變數。氣象預警顯示,今晚到明晨,可能會有一次較強降溫。」
「降到多少?」
「預計最低零下五度左右。」
「那我們的種子……」盛思源心頭一緊。
「我們選用的首要抗逆品系,實驗室測定的耐寒極限是零下八度,且經過低溫萌發催化處理。」房梓琪解釋道,「隻要降溫幅度和持續時間不超標,應該能挺過去。我已經安排小趙他們今晚加強地溫監控。」
盛思源這才鬆了口氣,側過臉看著妻子被山風吹得有些發紅的臉頰,忽然笑道:「老婆,你今天……帥呆了。」
「嗯?」房梓琪疑惑地看他。
「就是……懟錢茂才的時候。」盛思源比劃著,「句句在理,字字見血,偏偏還一副冷靜講道理的樣子。殺傷力太大了。」
房梓琪認真想了想,回答道:「我隻是陳述我們掌握的事實和數據而已。」
「有時候,事實就是最鋒利的武器。」盛思源笑得開懷,「你沒看他最後那表情,跟生吞了隻蒼蠅還吐不出來似的,太好笑了。」
兩人正說著話,小趙拿著手機,一臉興奮地跑了過來:「房老師!盛總!快看!網上已經有報道發出來了!」
「這麼快?是哪家?」
「就是今天來的那幾家媒體之一,動作真快!」小趙把手機屏幕遞到兩人面前。
報道的標題樸實卻有力:《高原上的科學之光:直擊「智慧生態鏈」最前沿示範點》。內容客觀詳實,既描述了環境的艱苦,也重點記錄了臨時實驗室的運作和房梓琪的介紹。配圖正是房梓琪在實驗台前,指著屏幕數據講解的那張照片——白大褂,眼鏡,沉靜而堅定的眼神,與背後簡陋的土牆形成鮮明對比。
文章最後一段這樣寫道:「在這片被許多人視為『農業禁區』的土地上,一群科研工作者和實幹家,正在用最嚴謹的數據和最踏實的汗水,試圖創造從無到有的奇迹。他們手中跳動的數據曲線和精密儀器閃爍的指示燈,比任何華麗的辭藻都更有說服力,也比任何空洞的質疑都更有力量。」
盛思源看完,長長地、緩緩地吐出了一口氣,多日來的憋悶似乎也隨之呼出了一些:「總算……有人說了句明白話,給了個公正鏡頭。」
房梓琪的眉頭卻微微蹙起:「報道寫得……太詳細了。連部分技術參數和階段性目標都列了出來。」
「這樣不好嗎?正面宣傳啊。」盛思源問。
「關注度過高,有時並非好事。」房梓琪的目光投向遠處逐漸被暮色吞沒的群山輪廓,「尤其是……可能會引來一些我們目前還無法預估的關注,或者……不必要的麻煩。」
她停頓了一下,聲音很輕,卻清晰:「不過,該來的總會來。我們隻管做好自己的事。」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角的塵土:「回去吧。今晚要重點關注溫度監測數據,不能大意。」
「好。」
兩人並肩朝著亮起昏黃燈光的土坯房走去。身後,那片剛剛被耕耘過的土地,在愈發濃重的暮色中沉默著,彷彿在積蓄力量,等待著破土而出的那一刻。
三天後,生命會給出最初的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