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村衛生室的誕生
胡三爺的老伴後半夜燒起來了,燙得跟火炭似的,滿嘴說胡話。
「燒……燒得慌……水……」
老太太躺在炕上,臉通紅,嘴唇都幹起皮了。
胡三爺急得在屋裡轉圈,濕毛巾擦了一遍又一遍,那熱度愣是不退。
「爹,我去請赤腳醫生?」兒子探頭問。
「請誰?!」胡三爺急吼吼地罵,「張瘸子去年就沒了!現在村裡連個會把脈的人都沒有!」
這話不假。
以前村裡有個赤腳醫生,姓張,腿腳不利索,但頭疼腦熱還能治。去年冬天喝多了,栽溝裡沒爬起來。
打那以後,村裡人病了,要麼硬扛,要麼就得摸黑走二十裡山路去鄉衛生所。
可眼下深更半夜,外頭黑得嚇人。
「那……那咋整啊?」
胡三爺瞅著老伴難受的樣兒,一跺腳:「背!趕緊背去鄉裡!」
「這烏漆墨黑的咋走……」
「點燈!多點上幾盞!」
一家人手忙腳亂點起煤油燈,卸了塊門闆做成簡易擔架。
正要出門,胡三爺猛地站住。
「等等……去,快去請盛老師!」
盛嶼安被砸門聲驚醒時,剛過淩晨三點。
「盛老師!盛老師救命啊!」
是胡三爺兒子,聲兒都劈了。
陳志祥先起來開的門。
「咋回事?」
「我娘……我娘燒糊塗了!說明話呢!」小夥子急得話都說不利索,「我爹讓來請盛老師……」
盛嶼安披上外套出來:「燒多久了?」
「傍、傍晚就開始了……」
「多少度?」
「沒……沒溫度計量啊……」
盛嶼安心下一沉。
她轉身回屋,飛快從空間摸出退燒藥和酒精——這些她一直備著,防的就是這種突髮狀況。
「走,去看看。」
到胡家時,老太太已經燒得開始抽抽了。
盛嶼安一摸額頭,燙手。
「得馬上降溫!」
她讓胡三爺兒子打來涼水,用酒精給老太太擦手心腳心、脖子腋窩。
又掰開退燒藥,兌水小心喂下去。
「這……這能成嗎?」胡三爺手抖得厲害。
「先物理降溫,藥效上來就好了。」盛嶼安手上不停,「但最好送醫院,萬一是肺炎……」
「可這大半夜的……」
「我去借車。」陳志祥轉身就走。
他叫上汪七寶,兩人把合作社拉貨的拖拉機開了出來。
鋪上厚棉被,小心翼翼把老太太擡上車。
盛嶼安跟著去,一路不停地換毛巾擦酒精。
拖拉機「突突突」地在山路上顛。
胡三爺坐在車鬥裡,緊緊攥著老伴的手,老淚直往下掉。
「老太婆……你得撐住啊……」
盛嶼安看著,心裡不是滋味。
要是村裡有個衛生室,有個能看病的人。
何至於這樣?
鄉衛生所值班醫生被吵醒時,滿臉不耐煩。
「大半夜的折騰……」
可一看到病人情況,臉色變了。
「高燒驚厥!快,擡進來!」
檢查、輸液、用藥。
忙活到天蒙蒙亮,老太太的體溫總算降下來了。
「急性肺炎。」醫生摘下聽診器,「再晚兩小時,命就懸了。」
胡三爺腿一軟,差點跪下去。
「醫生……多謝……多謝您……」
「別謝我。」醫生看向盛嶼安,「多虧你們路上處理及時,物理降溫做得到位,不然在半路上就危險了。」
他頓了頓,又說:「可你們村離這兒二十多裡,往後再有急病,怎麼辦?」
這話,把所有人都問住了。
回村的路上,拖拉機開得慢。
老太太昏睡著,但呼吸平穩多了。
胡三爺一直握著她的手,不說話。
快到村口時,他忽然開口:
「盛老師。」
「您說。」
「咱們村……得有個衛生室。」
他說得慢,卻字字沉。
「以前我總覺得,生老病死,老天爺說了算。現在我知道了,不是天註定,是……是咱們沒那條件。」
他抹了把眼睛:
「我老伴這回命大,趕上了。下回呢?下個生病的人呢?要是娃娃半夜燒起來呢?要是老人突然不行了呢?」
他看著盛嶼安:
「您給咱村修了路,蓋了學校,辦了廠子。這衛生室……您能不能也給琢磨琢磨?」
盛嶼安看著他通紅的眼眶,重重點頭:
「我琢磨。」
第二天,盛嶼安直奔縣醫院。
找的是院長——上次隧道塌方,縣醫院支援過藥品,院長對曙光村有印象。
「衛生室?」院長推推眼鏡,「想法是好,可難啊。醫生、藥品、設備,哪樣不要錢?」
「錢我們想法子湊。」盛嶼安說,「醫生……能不能請縣醫院支援?定期下鄉坐診?藥品設備,我們按成本價買。」
院長沉吟片刻:「這麼著,你們先弄個場地,基本的桌椅病床備上。我這邊,可以安排醫生輪流下去,一個月兩回。藥品……可以先賒一部分。」
「太感謝了!」
「先別謝。」院長說,「還有個要緊問題——平時誰守著?醫生一個月才去兩趟,平常誰來管?」
這確實是個問題。
盛嶼安正琢磨著,院長又道:「最好能培養個本村人,學點基礎護理。平常能看個小病小痛,急症能應急處理。」
本村人……
盛嶼安腦子裡閃過一張臉。
韓靜。
「我?學醫?」
韓靜聽到這話,手裡的畫筆「啪嗒」掉了。
「嗯。」盛嶼安認真看著她,「縣醫院能培訓,三個月基礎護理。學成了,回村衛生室工作。」
「可……可我哪兒行啊?」韓靜聲音發顫,「我連初中都沒念完……」
「沒念完可以補。」盛嶼安握住她的手,「但你有一樣旁人沒有的東西。」
「啥?」
「心。」盛嶼安說,「你吃過苦,知道生病沒人管是啥滋味。這樣的心,能讓你當個好護士。」
韓靜低下頭,手指絞在一起。
她想起自己生病時,被鎖在黑屋裡,沒人理會。
她想起弟弟生病時,村裡沒大夫,隻能求神拜佛,最後弟弟還是走了。
要是那時候有衛生室……
「我去。」她擡起頭,眼裡有淚,也有光,「我去學。學成了回來,不讓村裡的娃娃……再像我弟弟那樣。」
衛生室的場地定在合作社隔壁。
一間空倉庫,收拾出來,粉刷得雪白。
縣醫院支援了兩張病床、一個葯櫃、一套基礎診療器械。
村民們都來幫忙。
王桂花領著婦女們縫被褥枕頭。
李大業帶著小夥子打桌椅闆凳。
汪七寶負責安門窗——他特地學了木工,如今手藝不錯。
連胡三爺都來了,拿著抹布,把玻璃擦得鋥亮。
「這兒往後是救命的地方。」他邊擦邊說,「得乾淨,得亮堂。」
一個月後,衛生室有了模樣。
白牆,水泥地,窗戶透亮。
病床上鋪著新縫的藍格子床單,葯櫃裡擺著縣醫院支援的常用藥。
牆上貼著衛生宣傳畫——怎麼防感冒,怎麼處理小傷口。
雖簡陋,卻像那麼回事。
開業前一天,韓靜從縣醫院培訓回來了。
她穿著白大褂——洗得發白,但乾淨闆正。
頭髮剪短了,利落地別在耳後。
手裡提著醫藥箱,是縣醫院給的結業禮。
「靜靜,真像大夫了!」王桂花拉著她瞧。
韓靜不好意思地笑:「還不是大夫,是護士。」
「護士也好!咱村頭一個護士!」
大家圍著她,七嘴八舌。
「靜靜,會打針不?」
「血壓會量嗎?」
「頭疼吃啥葯呀?」
韓靜耐心答著,聲兒溫和。
盛嶼安站在門口,看著這幕,眼眶發熱。
這個曾被鐵鏈鎖著、神志不清的姑娘。
如今穿著白大褂,站在衛生室裡,要守護全村人的健康。
這就是光。
照進命裡的光。
衛生室正式開業那天,縣醫院的醫生來了。
是個三十來歲的女醫生,姓林,戴眼鏡,說話和氣。
她給村民義診。
頭一個看的,是胡三爺的老伴。
老太太恢復得不錯,但還得複查。
林醫生仔細檢查,聽心肺,量血壓。
「恢復得挺好。可年紀大了,平時注意保暖,別累著。」
「哎,哎。」老太太直點頭。
胡三爺在旁邊搓著手問:「醫生,往後……往後我老伴再不好,能來這兒不?」
「能。」林醫生說,「小病這兒看,大病及時送縣裡。我每月來兩趟,平常韓靜在這兒。」
「好好好……」
第二個看的,是汪七寶。
他扭扭捏捏坐下來。
「哪兒不得勁?」林醫生問。
「沒……沒不得勁。」汪七寶撓頭,「就想……量量血壓。」
「成。」
血壓計綁上,氣囊充氣。
汪七寶緊張得直咽口水。
「放鬆。」韓靜輕聲說,「別綳著。」
「我……我沒綳著……」
結果出來:高壓150,低壓100。
「喲,偏高。」林醫生皺眉,「平常愛喝酒吧?」
「就……就一點點……」
「得戒了。」林醫生正色道,「多吃菜,少喝酒,多動彈。不然上了年紀,容易中風。」
汪七寶臉都白了:「中……中風?」
「就是半身不遂,躺床上動不了。」
「我戒!我今兒就戒!」
眾人鬨笑。
李大業擠過來:「醫生,給我也量量!」
「排隊排隊!」
一上午,衛生室擠得滿滿當當。
有真看病的,有湊熱鬧的。
韓靜忙前忙後,量體溫、發葯、做記錄。
雖累,臉上卻一直掛著笑。
中午,林醫生要走了。
韓靜送她到村口。
「韓靜,」林醫生看著她,「這三個月,你學得紮實。可記住,當護士,手藝重要,心更重要。」
「我記著呢。」
「村裡老人多,娃娃多。得多上心。」林醫生拍拍她的肩,「有啥不懂的,隨時給我打電話。」
「謝謝林醫生。」
車開遠了。
韓靜站在村口,望著衛生室的方向。
白牆紅字:「曙光村衛生室」。
日頭底下,那五個字亮晃晃的。
她知道,從今往後,這座山村有了守護健康的地方。
而她,是頭一個守護者。
晚上,韓靜在衛生室整理病歷。
盛嶼安來看她。
「累不?」
「不累。」韓靜擡起頭,眼睛亮晶晶的,「盛老師,今兒我給十個娃娃打了預防針,給五位老人量了血壓,還處理了三個小傷口。」
她臉上藏不住驕傲。
「做得漂亮。」盛嶼安坐下來,「靜靜,你可知道,今兒胡三爺偷偷跟我說,他這輩子頭一回覺得,生病沒那麼嚇人了。」
韓靜眼圈紅了。
「我以前……最怕生病。」她輕聲說,「因為病了沒人管,隻能硬扛。現在……」
她看向葯櫃裡齊整的藥品,看向牆上貼的健康知識。
「現在,我不怕了。我也不想讓村裡任何人再怕。」
盛嶼安握住她的手。
這姑娘,從黑處走出來。
如今,她要為別人點燈。
點一盞健康的燈。
「靜靜,」盛嶼安說,「你會成為頂好的護士。不,是頂好的大夫。」
「我真能行?」
「能。」盛嶼安微笑,「因為你有這世上最金貴的葯——」
「啥葯?」
「仁心。」
窗外,月光灑進來。
照在衛生室的白牆上,照在葯櫃的玻璃上,照在韓靜的白大褂上。
一切都乾淨,亮堂,滿是盼頭。
這座曾經連赤腳醫生都沒有的山村。
如今,有了自家的衛生室。
有了守護健康的人。
光,又照亮了一個角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