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第一個返鄉青年
王建軍回村那天,天色灰濛濛的。
王建軍拄著拐杖從班車上慢慢挪下來,左腿打著厚厚石膏,臉上那道從眉梢劃到嘴角的疤還沒拆線,看著嚇人。
背上的行李卷用麻繩捆得結實,已經磨得發白。
建軍?村口小賣部的劉嬸愣住,手裡的瓜子撒了一地,你咋……咋成這樣了?
王建軍勉強扯出個笑:嬸子,我回來了。聲音啞得像破鑼。
劉嬸朝村裡大喊:建軍回來了!王家那個建軍!這一嗓子,半個村都聽見了。
王家還是那三間土坯房,比五年前他離開時更破了。房頂茅草被風吹得七零八落,牆上泥皮掉得斑駁。王建軍站在院門口看了很久,直到門一聲打開。
他娘端著盆髒水出來,看見他瞬間愣住。盆掉在地上,水濺了一褲腿也顧不上。軍子?真是軍子?
娘,我回來了。
老太太顫巍巍走過來,想摸兒子的臉又不敢碰:你這臉……這腿……
幹活摔的,養養就好。王建軍側身避開她的手。
屋裡比記憶中還破。桌子腿用磚頭墊著,窗戶紙破了好幾個洞。唯一像樣的是牆上那幾張發黃的獎狀——他初中時的三好學生數學競賽一等獎。邊角都卷了。
你爹在地裡,我去叫他。
王建軍攔住抹眼淚的娘,我先歇會。
他坐在炕沿上,想起五年前離開時也坐在這兒,信誓旦旦說要出去掙大錢蓋新房。如今帶著一身傷回來,真夠窩囊。
消息傳到食品廠時,盛嶼安正在看新生產線。王建軍?她想了想,是不是那個考上高中沒錢讀、出去打工的孩子?
對對!王桂花點頭,聽說在建築隊從腳手架摔下來了。腿斷了,臉也破相,才二十三啊……
盛嶼安放下報表:我去看看。
她拎著一籃子雞蛋和兩瓶新出的菌菇醬到王家時,王建軍正靠炕上看他娘熬藥。建軍,盛老師來看你了。
王建軍擡起頭,盛嶼安一眼就注意到他眼裡的疲憊和未熄滅的光。盛老師。他撐著要起身。
別動。盛嶼安按住他,好好養傷。她把東西放桌上:合作社一點心意。
謝謝。王建軍聲音很低,聽說村裡變化很大。
通了隧道,蓋了學校,辦了工廠。盛嶼安簡單講了講。
王建軍靜靜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炕席。真好。語氣裡有羨慕有苦澀。
建軍,有什麼打算?
腿好了再出去唄。工地不要就去廠子,總有地方要。
不想留下?
留下種地?我家那幾畝薄田種一年不夠吃。
不是種地。盛嶼安看著他,食品廠缺副廠長,月薪六十,幹好有獎金。
王建軍愣住了:我……不行吧?
為什麼不行?盛嶼安挑眉,你是高中生有文化,在外面見過世面懂管理,腦子又沒摔壞。她走到門口回頭:等你腿好點去廠裡看看。現在村裡不一樣了,在家也能掙到錢,還是踏實錢。
拆石膏那天,王建軍第一次走出家門。村裡變化大得他認不出:白牆紅瓦的教學樓,機器轟鳴的食品廠,來來往往的班車。鄉親們臉上有肉眼裡有光。
他拄拐往食品廠走,碰上李大業。建軍哥!真回來了!李大業想拍他肩又怕碰著傷腿,下月初六我結婚,來喝喜酒!
一定。
李大業攙他進廠。車間裡婦女們穿白大褂戴白帽,在流水線上忙碌。洗菌菇、炒醬、灌裝、包裝,井井有條。牆上生產進度表清清楚楚:完不成扣錢,超額有獎金。
王建軍看呆了。他在建築隊幹過五年,從搬磚小工做到帶班組長,見過城裡工廠,但眼前這山村食品廠管理得比城裡還規範。
盛老師管的,李大業說,但她太忙,廠裡缺個管事的。
盛嶼安過來時,王建軍正摸著傳送帶出神。怎麼樣,能走了?
能走幾步。王建軍深吸一口氣,盛老師,廠子管得真好。
馬馬虎虎。不是專業的,你要來管能更好。盛嶼安直接道,先當副廠長試一個月。行就轉正,不行不勉強。
王建軍看向車間。嬸子嫂子們臉上帶笑手上麻利,牆上安全生產標語醒目。這是他曾想逃離的家鄉,現在卻挪不開眼。
我試試。
第一天上班,王建軍五點就醒。他娘煮了碗卧兩個雞蛋的面:好好乾,別給盛老師丟人。
他拄拐到廠時天還沒亮。車間靜悄悄的,他打開燈檢查機器,摸傳送帶,看閥門,聞調料,最後坐在辦公桌前翻生產記錄本。
七點工人們來了,看見他一愣。建軍?真來上班了?
從今天起我管生產。王建軍聲音不大但清晰,有問題找我。
婦女們笑了:行啊建軍!咱們聽你的!
開工後他沒閑著,拄拐在車間慢慢走慢慢看。灌裝組操作不規範,他輕聲糾正;包裝組標籤貼歪,提醒重貼;原料水不幹凈,讓換水。下班時把組長叫到一起,拿出小本子一條條說問題:灌裝機三號閥漏了明天修,包裝組速度要統一,原料驗收要更嚴。最後補充:明天起每天開班前會,十分鐘說安全質量進度。
建軍你這套跟城裡廠子似的。
跟城裡學的。王建軍笑,貨要賣到城裡,就得按城裡標準。
散會後他最後一個走。站在車間門口看空流水線,心裡湧起陌生感觸。五年在外看人臉色掙辛苦錢,現在家鄉管自己的廠子,真踏實。
一個月後轉正考核,盛嶼安、陳志祥和村民代表坐在會議室。王建軍拄拐進來,拿著厚報告:這月產量提高15%,次品率降8%。他一頁頁講流程改進、工人培訓、成本控制,數據清楚條理分明。
我年輕經驗少,但願意學願意幹。想留下把廠子辦更好。
掌聲響起時,盛嶼安走過來伸手:王副廠長,歡迎加入。
王建軍握住她的手,眼圈紅了:謝謝盛老師給機會。
你自己爭取的。盛嶼安微笑,村裡需要你這樣的人。
散會後王建軍走出村委會。夕陽照在食品廠紅磚牆上,他看了很久,然後扔掉拐杖——腿還沒好利索,但他想試試。一步,兩步,有點瘸但穩當。五年前他背行李頭也不回地離開,現在一步步走向工廠走向未來。他知道不會再走了,因為光在這裡,希望在這裡,家在這裡。
遠處李大業跑來:建軍哥!晚上合作社開會,你要發言!
王建軍應得響亮,帶著五年未有的底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