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安嶼」的全球戰略
周一上午,安嶼農科的會議室裡氣氛肅然。
橢圓形的長桌兩側坐滿了人。左邊是公司的核心團隊,右邊則是幾張陌生的面孔——兩位金髮碧眼的外國人,一位印度裔女士,還有一個皮膚黝黑的年輕人。
牆上的大屏幕顯示著中英雙語標題:安嶼農科全球研發合作計劃研討會。
盛嶼安坐在主位,用流利的英語開場:「歡迎各位來到北京。感謝你們對『瀚海金麥』項目的關注。」
她稍稍停頓,目光緩緩掃過那幾位遠道而來的科學家,「在正式討論合作細節之前,我想先聽聽各位的想法。為什麼選擇來中國?為什麼選擇安嶼?」
會議室安靜了片刻。
坐在最右邊的年輕黑人率先舉起了手:「我叫卡馬爾,來自肯亞。」
他約莫三十歲,眼睛很亮,「我在內羅畢大學讀博士時,研究的是東非乾旱區的作物改良。但很多項目常常虎頭蛇尾——論文發表了,獎項拿到了,然後就沒有下文了。」
他身體微微前傾,語氣認真:「直到我在《科學》雜誌上看到房博士那篇關於『瀚海金麥』表觀遺傳調控機制的論文。那篇文章徹底改變了我對農業科研的看法。」
房梓琪輕輕推了推眼鏡:「哪一部分讓你印象最深?」
「每一部分。」卡馬爾誠懇地說,「但最震撼的是最後一節——『從實驗室到田間的轉化路徑』。你們不僅做了前沿研究,還真正讓麥子在鹽鹼地裡長了出來。」
他轉向盛嶼安,「我查過數據。甘肅那個試點農場,三年時間從二十畝擴大到五千畝,畝產穩定在一千三百公斤左右。這不是論文裡的數字,是能讓人吃飽飯的真實成果。」
他深吸一口氣:「所以我來中國,想學習如何讓科研真正落地。」
盛嶼安點了點頭:「歡迎。」
接著發言的是那位印度裔女性。
她叫莫妮卡,四十多歲,在加州大學戴維斯分校任教。「我的理由或許更簡單些。」她微笑道,「我在美國教書二十年,帶過許多學生。但我最聰明的那位中國學生,畢業後拒絕了所有美國公司的offer,堅持要回國。」
她看向房梓琪:「她告訴我:『老師,中國現在有真正做事的平台。』」
房梓琪想了想:「您說的是劉悅?」
「正是她!」莫妮卡眼睛一亮,「你還記得她?」
「記得。」房梓琪點頭,「她現在是我們第二代品種選育項目的骨幹,上周剛發表了一篇關於耐旱基因篩選的論文。」
「我讀到了!」莫妮卡語氣有些激動,「我就是看到那篇論文才決定來的。那孩子的研究思路,比在我這裡時成熟太多了。」她頓了頓,真誠地說,「所以我想來看看,究竟是什麼環境,能讓人成長得這樣快。」
輪到那兩位歐洲面孔了。
年長些的叫漢斯,德國人,五十多歲,神情嚴肅。「坦白說,我是被你們的『假數據陷阱』吸引來的。」
這話讓會議室的氣氛微微一凝。
盛思源在盛嶼安身旁小聲嘀咕:「這老先生是來找麻煩的?」
盛嶼安用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
「漢斯教授,請繼續。」
漢斯推了推眼鏡——巧合的是,和房梓琪戴的是同款黑框。
「我在馬普研究所工作了三十年,見過太多學術不端和數據造假。但你們這次的『假數據』……」他居然露出一絲笑意,「很誠實。」
「什麼?」盛思源一時沒反應過來。
「我說,很誠實。」漢斯重複道,「你們明確告訴全世界:我們在關鍵數據上設置了陷阱。然後看著那些想竊取成果的人跳進去。」
他看向房梓琪,目光銳利,「房博士,我仔細研究了你們公開的那份陷阱數據分析報告。第七頁,關於光合磷酸化效率的公式——你們故意寫反了電子傳遞鏈的方向,對吧?」
房梓琪的眼睛亮了一下:「您看出來了?」
「當然。」漢斯說,「但大多數人看不出來,包括金穗集團那些所謂的『專家』。」他身體微微前傾,語氣鄭重,「所以我想加入你們。不是為了竊取技術,而是為了學習——學習如何用科學的方式保護科學。」
最後發言的是最年輕的那位,俄羅斯人亞歷山大,看起來不到三十歲。
他顯得有些緊張,英語帶著明顯的口音:「我……我研究西伯利亞凍土帶的作物適應性。那裡也有大片的鹽鹼化土地。」
他搓了搓手,繼續道:「我們嘗試了許多方法,效果都不理想。直到我的導師——他去年參加了北京的學術會議,帶回了『瀚海金麥』的種子。」
他擡起頭,眼中閃著熱切的光:「我們在實驗室裡試種了。在模擬西伯利亞土壤環境下,出苗率達到92%,生長周期比當地品種縮短了25%。」
他的聲音有些發顫,「我的導師說,這可能是改變俄羅斯遠東農業的關鍵。所以……我來了。我想學習全套技術,帶回我的祖國。」
所有人的發言都結束了。
會議室裡安靜下來。
盛嶼安環視一周,緩緩開口:「各位所說的,我都聽到了。科研落地、成長環境、科學保護、國家需求……這些都是非常重要的理由。」她站起身,身後的屏幕隨之切換,顯出四個清晰的大字:
開放
對等
共贏
底線
「第一,開放。」盛嶼安指向第一個詞,「所有合作研發的成果,除涉及國家安全的核心技術外,論文共同發表,專利共同申請。」
「第二,對等。」她繼續道,「我們提供技術平台和研發經費,你們提供專業知識和本地經驗。沒有誰依附誰,隻有平等合作。」
「第三,共贏。」她看向在座的每一個人,「成果轉化後的收益,按貢獻比例分配。我們要創造價值,但更要把技術用在真正需要的地方。」
最後,她的手指落在「底線」二字上。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條:所有合作,不得違反中國法律,不得危害中國國家安全,不得用於任何軍事目的。」
她頓了頓,聲音平和而堅定:「如果能接受這些原則,我們可以繼續詳談。如果不能接受,門在那邊,各位來去自由。」
會議室裡鴉雀無聲。
幾秒鐘後,卡馬爾第一個舉起了手:「我接受。」
「我也接受。」莫妮卡微笑著點頭。
漢斯沉穩地頷首:「很合理。」
亞歷山大連忙道:「我完全接受!」
盛嶼安臉上露出了笑容:「好。」她轉向房梓琪,「梓琪,請你介紹一下具體的合作框架。」
房梓琪起身走到屏幕前,打開一份詳盡的PPT。「基於『瀚海金麥』的第一代成果,我們規劃了三個方向的國際合作。」清晰的圖表隨之出現。
「第一,適應性改良。針對不同國家、不同生態區的鹽鹼地特徵,進行本地化品種選育。」她看向卡馬爾,「比如東非的鹼性土壤,成分就與中國的氯化鈉型鹽鹼土不同,需要調整相應的基因編輯策略。」
卡馬爾飛快地記錄著。
「第二,配套技術研發。」房梓琪翻到下一頁,「包括節水灌溉、鹽鹼土改良劑、病蟲害綜合防治。這些需要緊密結合當地的農業實踐。」
莫妮卡贊同地點頭:「這部分我可以負責。」
「第三,人才培養。」房梓琪的目光轉向亞歷山大,「我們計劃每年接受二十名來自發展中國家的青年科學家,進行為期一年的培訓,並提供全額獎學金。」
亞歷山大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我……我可以申請嗎?」
「當然可以。」房梓琪說,「但競爭會非常激烈。我們需要看到你的潛力。」
會議持續了整整一上午。
午休時,盛思源湊到盛嶼安身邊,低聲問:「姐,這些外國專家……靠譜嗎?」
「時間會證明一切。」盛嶼安平靜地說,「但至少此刻,他們的態度是真誠的。」
她望向餐廳方向。卡馬爾正端著餐盤,用生澀的中文跟食堂阿姨比劃:「這個……請多一點兒……謝謝!」亞歷山大則對著紅燒肉拍照,小聲念叨著要發給母親看。漢斯和莫妮卡坐在房梓琪旁邊,三人用英語快速交流著什麼,筆記本攤在桌上,寫滿了字跡。
「你看,」盛嶼安微笑道,「科學沒有國界。科學家有祖國,但追求真理的心是相通的。」
下午的會議繼續討論具體的項目分配、經費預算和時間節點。到了四點左右,初步方案終於成型。
「那麼,就這樣定了。」盛嶼安總結道,「各位回國後,請在一個月內提交詳細的研究計劃書。評審通過後,合作項目將正式啟動。」
散會後,漢斯特意留了下來。他走到房梓琪面前,語氣頗為認真:「房博士,有個私人問題想請教。」
「您請說。」
「你戴的眼鏡……」漢斯指了指自己的鏡架,「和我是同款。請問你是在哪裡配的?我的度數最近加深了,想換一副。」
房梓琪愣了一下,隨即推了推眼鏡:「在北京眼鏡城三樓,老劉眼鏡店。他擅長配高度數鏡片。」
「謝謝。」漢斯認真地記下,「順便問一下,你平時用什麼牌子的筆記本?我看你記錄的方式很特別。」
「國產的晨光牌。我習慣用方格本,方便畫圖表。」
「方格本……好主意。」漢斯點點頭,「我也試試。」
兩人就辦公用品聊了十來分鐘。一旁的盛思源看得有些發愣,轉頭對陳志祥低聲道:「姐夫,你看這老先生……到底是來搞科研的還是來採購的?」
陳志祥笑了:「都是。」
他望向窗外。
夕陽西下,金色的餘暉灑進會議室,落在那幾位仍在熱烈討論的外國科學家身上,落在房梓琪認真講解的側臉上,也落在盛嶼安平靜而堅定的眼眸裡。
「思源。」
「嗯?」
「你姐姐的麥子……」陳志祥輕聲說,「真的要種到全世界去了。」
盛思源望著眼前的景象,那些曾受過的委屈、曾有過的懷疑,以及無數個不眠不休的夜晚,忽然都變得值得了。
因為光,真的會照亮更多的地方。
而他們,正是那些點燈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