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嬸是一路跌跌撞撞衝進村的。

　　頭髮散了，腳上隻剩一隻鞋，另一隻不知丟哪兒了。她懷裡死死摟著個紅布包，像抱救命仙丹似的，嗓子都喊劈了：

　　「救命啊——快找盛老師——！」

　　正在村委會門口晾被單的汪七寶嚇一跳，手裡的夾子都掉了：「王嬸？您這怎麼了？」

　　「七寶！」王嬸一把抓住他胳膊，手抖得像篩糠，「我家小寶……要出大事了！」

　　「小寶不是在縣裡念書嗎？」

　　「血光之災！就這個月！」王嬸眼淚「嘩」地下來，「大師算的，要出人命啊！」

　　說話間，盛嶼安剛好從屋裡出來，手裡還拿著份材料。陳志祥跟在她身後，見狀眉頭一皺：「怎麼回事？」

　　「盛老師！」王嬸「撲通」就往地上跪，被盛嶼安一把架住。

　　「王嬸，別跪，站起來說。」盛嶼安力氣不小，硬是把人扶穩了。

　　王嬸哆嗦著打開紅布包——裡面是捆得整整齊齊的鈔票，十塊五塊的，還有一堆毛票，橡皮筋勒得緊緊的。

　　「九百九十九塊……我賣了兩頭豬，還把陪嫁的銀鐲子當了……」她聲音發顫，「鎮上的周大師說了，小寶這個月犯血光之災，必須請他的『化災符』，九百九十九，少一分都不靈！」

　　汪七寶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九百九？一張紙？」

　　「貴是貴……」王嬸抹淚，「可大師說了，錢沒了能掙，命沒了就真沒了！我就這麼一個兒子啊……」

　　盛嶼安臉色肉眼可見地沉下來。她轉頭看陳志祥：「上周剛端了個假狐仙，這周又來個血光之災——咱們村風水挺招騙子啊？」

　　陳志祥無奈：「你這嘴……現在怎麼辦？」

　　「怎麼辦？」盛嶼安把材料往他懷裡一塞，「去看看這位周大師，是騾子是馬，牽出來遛遛。」

　　村口土地廟前果然圍著一圈人。一個穿灰褂子、戴圓墨鏡、留山羊鬍的老頭坐在小馬紮上，面前紅布畫著八卦圖，旁邊牌子寫著「周半仙，鐵口直斷」。

　　此刻他正拉著個老太太的手，搖頭晃腦：「大娘，您這手相……子女宮發暗，兒子最近要破財啊。」

　　老太太臉都白了：「那、那咋整？」

　　「好說。」周半仙從布袋摸出張黃符，「請我這『聚財符』，貼床頭。原價八十八，看您心誠，六十六結個緣。」

　　老太太顫巍巍掏錢——

　　「慢著。」

　　盛嶼安撥開人群走進來。

　　周半仙墨鏡後的眼睛眯了眯：「姑娘，算命？」

　　「不算。」盛嶼安蹲下來，和他平視，「聽說您算出血光之災，一張符賣九百九？」

　　「正是。」周半仙捋捋鬍子，「血光之災乃大兇之兆，非尋常符咒能解。貧道這符，是祖師父傳的秘法……」

　　「巧了。」盛嶼安一拍手，「我這兒也有『血光之災預警服務』，免費，現場驗證——要不咱倆比比，看誰算得準？」

　　周圍「嗡」一聲炸了。

　　周半仙墨鏡滑下鼻樑：「姑娘，同行不砸飯碗。」

　　「誰跟你是同行？」盛嶼安從包裡掏出個筆記本，翻開，「我是來普及科學知識的。」

　　她清清嗓子，聲音清亮：

　　「各位鄉親，今天咱就聊聊，什麼叫真正的『血光之災』。」

　　「第一號：切菜看熱鬧。」她指著手繪插圖——一個人切土豆，眼睛卻瞟著窗外吵架，「後果：輕則切指甲，重則掉塊肉。化解方法：專心！刀要快，菜要穩，眼睛盯緊手底下的活。」

　　有人噗嗤笑了。

　　「第二號：騎車當飛車黨。」第二張圖：一個少年下坡不捏閘，頭髮飛揚，「後果：摔斷胳膊腿算輕的，撞樹上可能直接開席。化解方法：戴頭盔！減速！剎車壞了趕緊修！」

　　「第三號：打架充好漢。」第三張圖：倆人扭打成一團，「後果：打贏坐牢，打輸住院。化解方法：報警！找村幹部！別自己上！」

　　她一口氣列了七八條，全是日常安全隱患，每說一條，底下就一片點頭：

　　「對對對！我上周切洋蔥就削掉塊皮！」

　　「我家那小子騎車就是野！」

　　周半仙坐不住了：「你這……這都是常識！」

　　「沒錯啊！」盛嶼安合上本子，「防的就是常識裡的危險，不是靠鬼畫符。」

　　她轉向王嬸：「王嬸，小寶在縣一中高二三班，最近在準備物理競賽，天天熬夜到一兩點，對吧？」

　　「您、您怎麼知道？」

　　「他班主任跟我通過電話。」盛嶼安語氣緩下來，「孩子壓力大、休息少，免疫力下降，騎車上學容易走神——這才是真風險。您該做的是燉點湯給他補補，提醒他騎車慢點，不是買這玩意兒。」

　　她說著，順手從周半仙攤上抽了張黃符。

　　「周大師，您這符，真能防刀砍？」

　　「當、當然！」周半仙硬撐，「此符乃仙家法器，水火不侵……」

　　「那試試。」

　　盛嶼安轉頭：「七寶，水果刀借我。」

　　汪七寶趕緊遞上小刀。盛嶼安捏著符紙一角：「大家看好了——」

　　手起刀落。

　　「刺啦——」

　　黃符脆生生裂成兩半。

　　「噗哈哈哈！」全場爆笑。

　　「紙都防不住還防災？」

　　「神仙也太寒酸了吧！」

　　周半仙臉漲成豬肝色：「你、你褻瀆神明！」

　　「神明？」盛嶼安舉起破符，眼神冷下來，「真要有神明，第一個劈的就是你這種騙老人血汗錢的！王嬸賣豬當鐲子，你一張破紙賣九百九？你良心讓狗吃了？」

　　她轉身面對鄉親，聲音拔高：

　　「鄉親們！真遇上事兒了怎麼辦？」

　　「報警！」

　　「生病了怎麼辦？」

　　「上醫院！」

　　「缺錢了怎麼辦？」

　　「踏實幹活！」

　　一聲比一聲響，掌聲跟著響起來，越來越密。

　　周半仙慌慌張張收攤，盛嶼安一腳踩住紅布角：

　　「錢退了再走。」

　　「我又沒逼她……」

　　「不退？」盛嶼安掏出手機，「那我直接撥110。詐騙罪，金額夠立案了，順便查查你還有沒有前科。」

　　周半仙手一抖，乖乖數出九百九十九，塞回王嬸手裡。

　　「滾。」盛嶼安隻說一個字。

　　周半仙抱著包袱灰溜溜跑，跑出老遠才回頭喊：「你們、你們村遲早……」

　　「遲早什麼？」陳志祥不知什麼時候站到前面，身高腿長，抱著胳膊，「再說一句，送你去派出所慢慢說。」

　　周半仙噎住，扭頭跑沒影了。

　　王嬸捧著錢，又哭又笑：「盛老師……我老糊塗了……」

　　「不糊塗，是太慌了。」盛嶼安拍拍她肩膀，「關心孩子沒錯，但方法要對。下次再遇到這種『大師』，您就問他：符能防110嗎？」

　　周圍又是一陣笑。

　　陳志祥低聲對盛嶼安道：「你剛才那刀，挺利落啊。」

　　「廢話。」盛嶼安挑眉，「能動手驗證的，絕不動嘴吵架——這不是你教我的？」

　　「我什麼時候教過你這個……」

　　「上次抓偷樹賊，你不是直接上手摁的？」

　　「那是因為他跑了！」

　　「所以啊，」盛嶼安笑了，「對付騙子，道理講不通的時候，就得來點直接的。」

　　第二天，村委會大院搞起了「安全知識大講堂」，黑闆上寫著鬥大的字：「「血光之災」科學拆解大會」。

　　盛嶼安做了個展闆，上面貼滿漫畫：切菜戴手套、騎車戴頭盔、打架先報警……旁邊還貼了張醒目的對比圖：

　　左邊：買符九百九→破財+被騙

　　右邊：買頭盔十五塊→保命+踏實

　　底下坐滿了人，連小孩都伸長脖子看。

　　王嬸的兒子小寶周末回來了，紅著臉來找盛嶼安：「盛阿姨……對不起，讓我媽擔心了。」

　　「知道媽媽擔心，就照顧好自己。」盛嶼安遞給他一本安全手冊，又塞給他一盒牛奶，「競賽要拼，身體更要緊。下次騎車再敢飆，我就告訴你班主任。」

　　小寶抱著手冊直點頭。

　　後來這堂課還講到了縣一中，學生們聽得樂不可支：

　　「原來血光之災就是安全隱患啊！」

　　「我還以為多玄乎呢！」

　　周半仙呢？據說轉戰鄰縣，沒擺兩天攤就黃了——因為鄰縣人也聽說了曙光村的事。他剛摸出符，就有人問：「能防刀嗎？我試試？」嚇得他捲鋪蓋就跑。

　　再後來，有人在建築工地看見他，戴安全帽搬磚。工頭說：「這人雖然瘦，幹活倒踏實。」

　　是了，這世上哪來什麼血光之災。

　　隻有大意帶來的危險，和騙子編造的謊言。

　　前者靠小心預防，後者靠腦子識別。

　　而真正聰明的人——

　　既能保護好自己，也能一眼看穿騙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