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媒體來了,光環與放大鏡
省報那篇報道,跟塊石頭砸進死水潭似的,瞬間炸了鍋。
張記者的稿子直接登了頭版,大標題刺眼睛:
《大山深處有曙光——記鬼見愁村的蛻變》
配了三張照片,張張戳心。
一張是村裡太陽能燈連成星河,亮得晃眼;
一張是盛嶼安在工地挽著袖子,頭髮被風吹得亂飛,眉眼冷硬;
還有一張是娃們捧著課本,笑出一口白牙。
文章寫得情真意切,從端了人販子窩,到學校破土,再到合作社開張、隧道鑿山,最後落筆:
「這裡曾叫鬼見愁,如今,人人喊它曙光村。」
報紙送到村裡那天,汪七寶跑丟一隻鞋,扯著嗓子嚎:「盛同志!你上報紙了!頭版!」
盛嶼安正蹲在合作社,教婦女們裝菌菇醬,滿手醬料。
接過報紙掃了一眼,眉頭一皺,啐了句:「瞎寫。」
王桂花湊過來瞅:「這不是天大的好事?」
「好事是好事,就是把我吹得太神。」盛嶼安把報紙折得方方正正,語氣涼颼颼,「寫得跟個救世主似的,膈應人。」
「您本來就救了咱全村人啊!」汪七寶急吼吼。
「少廢話,我就幹了該乾的,不是什麼英雄。」盛嶼安擡手抹了把臉,「幹活,別耽誤掙錢。」
她心裡門兒清,這光環一來,麻煩準跟著到,果然,三天後,兩輛大車直接開進了村。
一輛省電視台採訪車,一輛省文聯採風車,記者、攝影師、作家、畫家,十幾號人,浩浩蕩蕩堵了村口。
打頭的女記者三十齣頭,短髮利爽,伸手就握:「盛嶼安同志?我是省台《時代先鋒》的林薇。」
盛嶼安擡手跟她碰了下,指尖繭子硌得對方一愣,她挑眉:「林記者,村裡沒好招待,湊活來。」
林薇趕緊介紹身後人,末了笑:「看了報道專程來的,想做個深度專訪。」
盛嶼安掃了圈這幫人,心裡沉了沉,面上半點不露,隻扯嘴:「歡迎,就是別拿架子,山裡容不下矯情。」
採訪立馬開始,林薇專業得很,問題拋得密不透風。
「當初為啥選來這窮山溝?」
「這兒需要人收拾爛攤子,我閑不住。」
「遇到最大的困難是什麼?」
「人慫、路爛、錢少,都不是事兒。」
「救人的時候怕不怕?」
盛嶼安擡眼,眼神冷冽,半點廢話沒有:「怕個屁,惡人比我慫,敢動我護的人,我扒他皮。」
林薇筆尖一頓,擡頭看她,又瞥了眼她洗得發白的襯衫,袖口磨出毛邊,忍不住問:「盛同志,這衣服穿兩年了?咋不買新的?」
「女同志就得穿金戴銀?」盛嶼安直接懟回去,語氣嗆人,「幹活利索比啥都強,少操老娘的閑心。」
林薇噎了下,訕訕笑了笑,不敢再問。
下午,攝影師要拍工作照,喊:「盛同志,去工地走一趟,拿點工具,自然點。」
盛嶼安二話不說,抄起捲尺就走,步子又穩又快,工地上碎石子硌腳,她連眉頭都不皺。
攝影師跟在後面咔咔拍,喊:「盛同志,慢點兒,擺個姿勢?」
「幹活哪有擺姿勢的?」盛嶼安頭也不回,懟得攝影師閉了嘴,隻能追著她的背影拍。
拍完工地,又要拍生活照,攝影師問:「盛同志,拍張您吃飯的照片唄?」
「行。」盛嶼安端起合作社的飯盒,蹲在磚垛上就開吃,涼饅頭配鹹菜絲,嚼得嘎嘣響。
攝影師瞅著飯盒,眉頭皺成疙瘩:「盛同志,您天天就吃這?」
「不然吃山珍海味?」盛嶼安擡眼,眼神帶刺,「山裡條件在這,裝模作樣給誰看?嫌寒酸就別拍。」
攝影師臉一紅,趕緊舉著相機拍特寫,粗糙的饅頭,幾根鹹菜,反倒比擺拍的畫面,更戳人。
晚上,林薇又提拍家庭照:「陳同志在醫院,那拍您和孩子們?」
「娃們睡了,不折騰。」盛嶼安拒絕得乾脆。
「那您晚上幹啥?」
「記賬,看書。」
「能拍嗎?」
盛嶼安把賬本往桌上一攤,合作社收支、學校預算、隧道進度,密密麻麻的數字,全是她手寫的。
林薇瞅著賬本,驚了:「這些都是您自己算的?沒請會計?」
「請會計要錢,」盛嶼安翻著賬本,嘴毒又霸氣,「老子的腦子不比算盤差,省點錢給娃們買課本。」
燈光下,盛嶼安的側臉平靜,眼角爬了細紋,手指全是厚繭,林薇看著看著,輕聲問:「盛同志,您不累嗎?」
盛嶼安擡頭,瞥她一眼,實話實說,半點矯情沒有:「累得想躺平,但值。總比看著這幫人爛在山裡,任人欺負強。」
採訪磨了兩天,林薇一行人要走了。
臨走前,林薇攥著盛嶼安的手,聲音都啞了:「我來之前,想找個完美的典型,現在才知道,哪有完美的人,隻有實打實做事的人。盛同志,您太真實了,真實得讓我慚愧。」
「慚愧就多幹點實事,少寫空話。」盛嶼安抽回手,懟得直白,又補了句,「我就是個普通人,沒那麼神。」
「不。」林薇搖頭,眼裡帶淚,「您是光,哪怕微弱,也把這大山照亮了。」
車開走了,揚起一陣塵土,盛嶼安站在村口,鬆了口氣,心裡卻清楚,這事還沒完。
一周後,《時代先鋒》黃金時段播出,全村人擠在村委會,就一台十四寸黑白電視,滿屏雪花,沒人嫌,個個瞪著眼瞅。
屏幕上,林薇的聲音響起:「今天,我們走進大山深處,走進曾經的鬼見愁,現在的曙光村。」
畫面切到工地,盛嶼安拿著捲尺的背影,挺拔又倔犟。
「她叫盛嶼安,城裡來的女幹部,她選了留下,選了跟這窮山死磕。」
合作社的畫面閃過,婦女們麻利裝菌菇醬,笑得眉眼舒展:「她教會女人掙錢,挺直腰桿,不再任人拿捏。」
學校工地的畫面,娃們圍著圖紙蹦跳:「她給娃們建學校,說這是山裡的光。」
突然,畫面定格在盛嶼安蹲在磚垛上吃飯的照片,涼饅頭,鹹菜絲,刺得人眼睛疼。
林薇的聲音哽咽:「她一件襯衫穿兩年,一頓飯就一個涼饅頭,可她卻說,值得。」
緊接著,盛嶼安的聲音響了,冷冽又堅定,半點廢話沒有:
「隧道通了,娃們能出去看世界;學校建了,他們就有未來。我吃啥穿啥,屁都不算。重要的是,他們得有希望,誰也不能再欺負他們。」
村委會裡,靜得隻剩呼吸聲,王桂花先捂著臉哭了,跟著,男女老少全紅了眼,抽噎聲一片。
「盛同志,您太苦了……」
「我們對不住您啊……」
盛嶼安站起來,嗓門一揚,懟得眾人收了淚:「哭個屁!我有飯吃有衣穿,苦個鎚子?你們哭哭啼啼的,耽誤老子幹事。」
她嘴上狠,眼底卻泛了紅,又軟了點:「我挺好的,有你們,就夠了。」
電視畫面一轉,切到了醫院,陳志祥靠在病床上,後背纏著厚厚的繃帶,笑得痞氣十足。
記者問:「陳同志,您媳婦這麼拼,您咋看?」
陳志祥挑眉,語氣裡全是寵溺的懟:「還能咋看?我媳婦就是頭倔驢,認準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撞破頭都不回頭。」
他頓了頓,眼神軟得能滴出水,又帶著股狠勁:「但老子就愛這頭倔驢!等老子傷好了,立馬滾回去,陪她鑿隧道,建學校,誰敢給她添堵,老子卸他胳膊!」
「還要陪她,把這山裡山外,全照亮,讓她這輩子,再也不用受半點委屈。」
電視黑屏,節目結束了,村民們愣是沒散,一個個紅著眼眶舉手。
汪七寶拍著胸脯:「盛同志!以後您的飯我包了!我媳婦做的紅燒肉,香得很!」
李大業立馬喊:「我給您洗衣服!手勁兒大,洗得乾乾淨淨,磨破的地方我還能補!」
「我!我給您挑水!」
「我給您看工地!誰敢偷懶我削他!」
喊聲此起彼伏,震得屋子都晃,盛嶼安看著這幫樸實的人,眼眶徹底紅了,卻依舊嘴毒:「滾蛋,少來這套,老子用不著你們伺候。」
她吸了吸鼻子,聲音沉了點:「你們把自己日子過好,把娃教好,把村子建起來,就是對我最好的報答。少給我添亂,比啥都強。」
夜深了,盛嶼安回了倉庫,韓靜早就等在門口,撲過來抱住她。
「媽。」
「嗯?」
「電視上的您,超帥!」韓靜仰著小臉,眼裡閃著光,「雖然您穿得舊,吃得簡單,可您眼睛裡的光,亮得嚇人。」
盛嶼安揉了揉她的頭,懟了句:「小丫頭片子,凈說屁話,光頂啥用,得幹事。」
嘴上狠,胳膊卻摟得更緊,韓靜埋在她懷裡,軟乎乎道:「等陳叔叔回來,咱們一家三口,好好過日子,再也不分開。」
「好。」盛嶼安輕聲應著,聲音裡裹著化不開的溫柔。
窗外,月光灑下來,清輝遍地,照在工地的碎石上,照在村裡的路燈下,照在每一個被點亮的心上。
盛嶼安望著窗外,嘴角勾起一抹冷冽又釋然的笑。
光環又怎樣?放大鏡又如何?
老娘做事,憑心不憑名,有仇必報,有恩必還,能動手絕不廢話。
隻要這光,能從她心裡,傳到村民心裡,傳到娃們心裡,一傳十,十傳百,照亮這大山的犄角旮旯,讓那些欺負人的雜碎,再也不敢踏進來半步。
這,才是真正的曙光。
是她盛嶼安,一拳一腳,硬生生砸出來的曙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