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曙光」的種子發了芽
新聞播出後的一周,盛嶼安家的電話成了熱線。
從早響到晚,有記者想採訪,有家屬來感謝,還有些別的養老院悄悄打來——有的是真想來討教經驗,有的則是探口風,怕火燒到自己身上。
「盛大姐,我是『安康養老院』的院長,我們院絕對規範,想請您來指導指導……」
「盛阿姨,我媽媽在『夕陽紅』住了三年,最近身上老有淤青,我懷疑……」
「盛奶奶,我爺爺……」
陳志祥最後乾脆拔了電話線。「清凈會兒,」他說,「你這幾天都沒睡好。」
盛嶼安揉著太陽穴,眼圈確實有點發青。「睡不著,」她說,「一閉眼就是吳奶奶他們的臉。」
正說著,門被敲響了。
來的是韓靜,手裡抱著一摞文件,臉上卻帶著笑。
「盛姨,陳叔,好消息!」
「什麼好消息?」
「曙光養老院的選址,批下來了!」
盛嶼安一下子站了起來:「在哪兒?」
「西城區,老紡織廠的閑置宿舍樓,」韓靜把文件攤在桌上,「政府特批的,免三年租金。地方寬敞,結構也結實,稍微改造就能用。」
陳志祥湊過來看圖紙:「這位置好,安靜,離醫院也近。」
「還有呢,」韓靜眼睛亮亮的,「市裡幾家大企業聽說了這事兒,主動聯繫要捐款。『思源建築』的盛總——就是思源哥的公司——承諾免費負責改造工程。房醫生那邊聯繫了醫科大,願意定期派學生來做志願服務。」
盛嶼安聽著,眼眶有點熱。「這些孩子……」她低聲說。
「不是孩子了,」陳志祥握了握她的手,「是大人了,知道該做什麼。」
正說著,又有人敲門。這回是周建軍、王秀梅、趙大勇、孫曉麗和周衛國,五個家屬代表都來了,手裡還提著大包小包。
「盛阿姨,陳叔叔!」周建軍嗓門最大,「我們商量好了,曙光養老院籌辦期間,有啥力氣活兒,我們都包了!」
王秀梅把一兜蘋果放桌上:「我爸現在能自己吃飯了,天天念叨您。這點心意,您一定得收下。」
趙大勇撓撓頭:「我別的沒有,就是有把子力氣。刷牆、搬東西,隨叫隨到。」
孫曉麗拿出一本厚厚的冊子:「這是我整理的護理注意事項,我婆婆這幾年……我琢磨出不少經驗,興許能用上。」
周衛國最後開口,聲音有點啞:「我媽的事……我沒法挽回。但這錢,您一定得收著。」他遞過來一個信封,厚墩墩的。「算我一份,給曙光添塊磚。」
盛嶼安看著他們,看著桌上那些東西——蘋果、冊子、信封,還有每個人眼裡熱切的光。她張了張嘴,沒說出話,隻是重重點了點頭。
「還有個事兒,」韓靜等大家情緒平復些,才又開口,「鄭局長那邊遞了話,說市裡準備以曙光為試點,推行『家屬監督委員會』制度。以後全市養老院,都得有這麼一個委員會,定期檢查,隨時抽查。」
「好!」陳志祥一拍大腿,「這才叫從根兒上治!」
熱熱鬧鬧一上午,人漸漸散了。盛嶼安看著桌上那堆東西,忽然笑了:「老陳,你說像不像當年在曙光村,大家湊錢修小學那會兒?」
「像,」陳志祥也笑,「那會兒你也是這麼東家跑西家跑,湊磚頭、湊木料。就是頭髮還沒白。」
「現在也還沒全白呢。」盛嶼安摸了摸鬢角,又嘆了口氣,「就是不知道,這回能不能真成。」
「能成,」陳志祥說,「那會兒一窮二白都能把小學蓋起來,現在有政府支持,有大家幫忙,還有啥不成的?」
話雖這麼說,真幹起來,難題一個接一個。
改造圖紙出來了,房梓琪拉著建築系的老同學熬了好幾個夜,設計得既實用又溫馨。可一算預算,還是超了——畢竟要加裝電梯、無障礙設施,還有醫療室、活動室的特殊要求。
盛思源二話不說打了筆錢過來:「媽,不夠再說話。」
盛嶼安沒要:「你的錢是你的。這事兒,得大傢夥兒一起扛。」
她在老年大學開了個會,把想法一說,老人們你一百我五十,竟然湊出了小十萬。錢富貴把兒子給他買新手機的錢都拿出來了:「手機能等,這事等不得!」
趙金枝更絕,把自己戴了多年的金鐲子當了:「我留著這玩意兒幹啥?能給老夥計們換個舒坦窩,值!」
社會各界也動起來了。報紙登了「曙光」的倡議書,電台做了專題節目,連本地的電視台都滾動播出公益廣告。捐款賬戶上的數字一天天漲,留言闆上寫滿了鼓勵的話:
「我奶奶去年走了,這錢替她捐了,希望別的老人能過得好點。」
「打工在外,不能陪爸媽,盡點心意。」
「孩子們捐的壓歲錢,說給爺爺奶奶們買糖吃。」
盛嶼安讓韓靜一筆筆記清楚,日後都要刻碑上牆:「每一分錢怎麼花的,都得讓大家看得見。」
工程隊進場那天,老紡織廠的宿舍樓前圍了好多人。有附近居民,有聞訊趕來的老人家屬,還有不少媒體記者。盛嶼安沒讓搞儀式,隻和幾個最早發聲的家屬代表,一起鏟了第一鍬土。
塵土揚起來,在陽光裡打著旋兒。吳奶奶坐在輪椅上看著,忽然抹了抹眼睛:「我昨晚夢見蘋果樹……開花了。」
王爺爺耳朵背,大聲問:「啥?蘋果樹還能開花?」
「能開,」趙奶奶拍拍他的手,眼圈也紅著,「好好活著,啥都能看見。」
施工開始後,盛嶼安幾乎天天泡在工地上。陳志祥跟著她,倆人都戴了安全帽,像模像樣地當起了「監工」。其實不懂多少,就是看著工人們認真幹活,心裡踏實。
有天傍晚,收工了,工人們都走了。盛嶼安和陳志祥還留在那兒,站在初具雛形的走廊裡。
夕陽把沒裝窗框的窗口染成金色。
「老陳,你看這兒,」盛嶼安指著朝南的一排房間,「將來擺上綠植,老人們在屋裡曬太陽,多好。」
「嗯,」陳志祥點頭,「牆上刷暖色,顯得亮堂。」
「廁所的扶手得結實,防滑墊要鋪滿。」
「廚房得通透,乾淨,讓人看著就放心。」
倆人你一句我一句,像在布置自己的家。
其實,也就是家了。
給許許多多像吳奶奶、王爺爺、趙奶奶、劉爺爺那樣的老人,一個最後的、溫暖的家。
夜色落下來時,工地的燈一盞盞亮起。遠處城市燈火通明,近處這座還沒完工的樓,卻好像比哪兒都亮。
盛嶼安擡頭看著,忽然說:「那會兒在曙光村,晚上也能看見這樣的燈。」
「哪樣的燈?」
「就是……讓人覺得有盼頭的燈。」
陳志祥沒說話,隻是握緊了她的手。
風吹過來,帶著初夏夜晚特有的、暖融融的氣息。遠處隱約傳來市井的喧鬧,而這裡,隻有攪拌機靜靜停在牆角,腳手架在風裡發出細微的金屬聲響。
一顆種子埋下去的時候,誰也不知道它能長多高。但澆了水,施了肥,見了光,它自己就會往上躥。
「曙光」的種子,就這麼悄無聲息地,發了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