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文化衝突:外面的媳婦
柱子帶媳婦回村那天,半個村子的人都跑出來看熱鬧。不是沒見過新媳婦,是沒見過這麼紮眼的新媳婦——
小麗穿著一件紅格子呢子外套,燙著一頭捲髮,高跟鞋踩在山路上噔噔響,手裡提著的旅行袋看著就比村裡的包袱皮時髦多了。
喲,這頭髮卷得跟羊毛似的。王桂花小聲嘀咕。
你懂啥?城裡都這樣!李大業伸長脖子,這叫時髦!
柱子走在前面,臉漲得通紅。一半是爬山累的,一半是臊的。爸,媽,這是小麗。他把媳婦往前輕輕推了推。
柱子媽圍著圍裙,手上還沾著麵粉——聽說兒子今天回來,特意包了餃子。她上下打量著小麗,臉上的笑容有點僵。
進屋,進屋。柱子爸趕緊招呼。
屋裡雖然收拾過了,但那股柴火味兒和腌菜味兒一時半會兒散不掉。小麗不自覺地皺了皺鼻子。
柱子看見了,連忙打圓場:坐,坐。
小麗從旅行袋裡拿出禮物——給柱子爸的過濾嘴香煙,給柱子媽的呢子布料。媽,這布給您做件衣裳。她聲音軟軟的,帶著點外地口音。
柱子媽接過布摸了摸,料子確實不錯,但嘴上卻說:花這錢幹啥……
應該的。小麗笑了笑。
氣氛還算融洽,直到吃晚飯的時候。
餃子端上桌,柱子媽隻擺了三個碗。柱子愣住了,小麗的呢?
柱子媽動作頓了頓:這不是有碗嗎?
可……就三個碗啊。
女人不上桌。柱子媽說得理所當然,讓小麗去竈台那兒吃,鍋裡留了。
屋裡頓時安靜了。小麗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柱子急了:媽,這都啥年代了!城裡女人都……
這是村裡!柱子媽聲音高了八度,村裡的規矩,女人不上桌!老祖宗傳下來的!
柱子爸悶頭抽煙,一聲不吭。
小麗站起來,聲音很輕但很堅定:阿姨,我在家也是上桌吃飯的。
那是你家!進了我家的門,就得守我家的規矩!
柱子也站起來,您這是幹啥!
我教她規矩!柱子媽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不光吃飯,以後家務都得她幹!洗衣服做飯打掃院子,哪家媳婦不是這麼過來的?
小麗臉色發白:我……我還要上班。
上什麼班?嫁人了就好好在家待著!拋頭露面像什麼樣子!
我在紡織廠有工作……
辭了!兩個字斬釘截鐵。
小麗看著柱子,眼神裡有求助,有失望。柱子張了張嘴,卻沒說出話。
小麗轉身就往外走。你去哪兒?柱子媽喊。
回娘家。
你敢!
小麗沒停步,徑直出了門。柱子追出去:小麗!你等等!
別碰我。小麗甩開他的手,眼淚掉下來,趙鐵柱,結婚前你怎麼說的?你說你媽開明,說你們村不一樣。結果呢?
我……我也不知道我媽這樣……
不知道?小麗笑得很難看,那你現在知道了,你站哪邊?
柱子噎住了。小麗抹了把眼淚,繼續往村口走。天快黑了,班車早沒了,但她寧可走夜路也不願待在這兒。
消息傳到盛嶼安耳朵裡時,她正在食品廠查賬。打起來了?她皺眉。
沒真打,但吵得兇。王桂花急匆匆地說,小麗要回娘家,柱子追出去了。這會兒在村口僵著呢。
盛嶼安放下賬本:去看看。
村口老槐樹下,小麗坐在石頭上,柱子蹲在旁邊,兩人都不說話。幾個村民遠遠看著,指指點點。
城裡姑娘就是嬌氣。
柱子媽也是,第一天就給下馬威。
要我說,各打五十大闆。
盛嶼安走過去:小麗同志是吧?我是盛嶼安。
小麗擡頭,看見個穿著乾淨利落的女人,不像村裡其他婦女。盛老師……柱子像看見救星,您勸勸小麗。
你先回去。盛嶼安對柱子說,我跟你媳婦聊聊。柱子猶豫了一下,走了。
受委屈了?盛嶼安在小麗身邊坐下。
小麗鼻子一酸:我就是想不通。都什麼年代了,還女人不上桌……我在紡織廠一個月掙四十二塊,比柱子還多五塊。憑什麼要我辭了工作在家伺候人?
柱子媽是老思想。盛嶼安遞過手帕,但你不能一走了之。
那我怎麼辦?跟她吵?還是忍著?
都不對。盛嶼安站起來,你得讓她明白,時代變了,規矩也得變。走,先去我家住一晚。明天我幫你。
第二天,盛嶼安召開了婦女座談會。隻叫了柱子媽、王桂花、翠花等幾個年紀大的,還有小麗和幾個年輕媳婦。地點在合作社,桌上擺著瓜子花生和合作社新出的果脯。
今天咱們聊聊家常。盛嶼安開場,聊聊咱們女人該怎麼過日子。
柱子媽闆著臉不看小麗。小麗低著頭不說話。
桂花姐,您家現在誰當家?
我啊。王桂花順口說,錢我管,事兒我定。
吃飯上桌不?
上啊!不光上桌,我還坐主位呢!
眾人都笑了。
翠花,你掙多少錢一個月?
四十五。翠花挺直腰闆,比李大業多十塊。
那你家誰說了算?
我啊!李大業的聲音從門外傳來——這傢夥扒著窗戶偷聽呢,我媳婦說了算!工資全上交!
又是一陣笑聲。柱子媽臉色不太好看。
盛嶼安轉向她:嬸子,您覺得桂花姐和翠花這樣過日子好不好?
她們是特例。柱子媽嘴硬。
不是特例。盛嶼安認真說,咱們村現在婦女能掙錢能當家才是正理。
她拿出《婚姻法》宣傳冊分發給大家:國家法律白紙黑字寫著夫妻平等。禁止幹涉婚姻自由。柱子媽接過冊子,她不識字,但封面上的國徽看得清楚。
嬸子,您想讓柱子幸福不?
當然想!
那您覺得柱子是娶個伴兒還是娶個保姆?要是小麗辭了工作天天洗衣做飯,柱子高興不?
柱子媽愣住了。
再說,盛嶼安看向小麗,小麗一個月掙四十二塊,要是辭了工作,這錢誰給補上?柱子一個月才三十七,夠養家嗎?
數字一擺,現實就清楚了。柱子媽嘴唇動了動:那也不能不守規矩……
規矩是人定的。盛嶼安聲音大了些,老規矩讓女人不上桌是因為以前女人不掙錢。現在女人自己能掙錢了憑什麼不上桌?咱們村婦女頂半邊天,回家還得蹲竈台吃飯說得過去嗎?
年輕媳婦們紛紛點頭:說得對!咱們也能掙錢!憑啥低人一等!
柱子媽看著這些年輕的臉,第一次覺得自己可能真的錯了。
會後盛嶼安單獨找柱子:你呢?你站哪邊?
我站小麗這邊。但我媽……
你媽需要時間。但你得表態。今晚吃飯你讓小麗上桌,你給她搬凳子夾菜。讓你媽看見你尊重你媳婦。
晚飯時間柱子家氣氛還是僵。但柱子真照盛嶼安說的做了——他搬了第四個凳子擺在自己旁邊。小麗坐。
小麗看了看柱子媽,柱子媽低頭盛飯沒說話。她坐下後柱子給她夾菜:多吃點。柱子爸咳了一聲也夾了塊肉給小麗:吃吃。
柱子媽還是不說話但也沒反對。一頓飯吃得安靜但至少桌上有了四個碗。
第二天小麗去了食品廠。盛嶼安安排她在包裝車間跟翠花一組。我能在這麼?小麗有點緊張。
咋不行?翠花拉她,可簡單了!我教你!
小麗手巧學得快半天就上手了。下班時會計給她記了工分——一天一塊二一個月三十六。雖然比紡織廠少但在村裡不算少了。
柱子媽聽說兒媳婦一天掙一塊二愣了下。真能掙這麼多?
那可不!王桂花正好路過,你家小麗手巧將來肯定掙得更多!
柱子媽沒說話但晚上做飯時多炒了個雞蛋。吃飯時她把雞蛋往小麗那邊推了推:就一個字但小麗眼圈紅了:謝謝媽。柱子笑了柱子爸也笑了。
又過了幾天小麗領了第一個星期工資八塊四。她拿出五塊遞給柱子媽:媽給您。
給我幹啥?
家用。我掙的錢該給家裡出份力。
柱子媽看著那五塊錢手有點抖。她想起自己當媳婦時一分錢掙不著問男人要錢還得看臉色。現在兒媳婦掙錢給她這感覺怪怪的不壞。
你自己留著吧買件衣裳。
我有衣裳您收著。
推讓幾次柱子媽收了。錢揣進懷裡熱乎乎的那晚她翻來覆去睡不著。
老頭子你說咱們是不是真的老了?你看小麗能掙錢有主意。咱們那套規矩是不是該改改了?
柱子爸沉默一會兒:盛老師說得對時代變了。
是啊變了也好。至少咱們柱子找了個能幹媳婦。
窗外月亮很亮。柱子屋裡小麗正在算賬:柱子咱們現在兩個人掙錢攢兩年能把房子翻新一下。
聽你的你說咋辦就咋辦。
還有等你媽老了咱們得好好孝順她。
你不記恨她了?
記恨啥?她就是老思想人又不壞。慢慢來會好的。
柱子親了她一口:媳婦你真好。
消息傳到盛嶼安那兒她笑了。解決了?
解決了。王桂花也笑,現在柱子媽逢人就誇兒媳婦能幹。
盛嶼安看向窗外食品廠的燈還亮著。她知道這不是最後一場新舊觀念的衝突但隻要光在照路在通人在變衝突總會變成融合。就像這座山曾經封閉如今敞開懷抱迎接一切新的好的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