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第一次「露天課堂」
天剛蒙蒙亮,太陽還沒爬上山頭,村口的大榕樹下就聚起了一群小小的身影。
七個孩子,比昨天約定的還多了一個。他們有的搬著自家的小闆凳,有的直接坐在冰涼的石頭上,還有個紮衝天辮的小姑娘,乾脆蹲在樹根旁,懷裡緊緊抱著個用布包著的東西,眼睛齊刷刷地望向路口,亮得像浸了晨露的星星。
盛嶼安提著包袱走近時,最先看到她的汪小強「騰」地站起來,脆生生地喊:「盛老師早!」
「老師早!」其他孩子跟著齊聲喊,聲音裡藏著抑制不住的興奮,還有點怯生生的期待。
「早啊,孩子們。」盛嶼安笑著放下包袱,在樹下的石桌上一一擺開東西:幾本翻得卷了邊的舊課本、皺巴巴的練習本、削得尖尖的鉛筆、小塊橡皮,還有一塊昨晚從空間裡翻出來的摺疊小黑闆。
「今天咱們上第一堂課。」她拿起粉筆,在黑闆上工工整整寫下自己的名字,「我叫盛嶼安,你們叫我盛老師就行。上課前,咱們先互相認識下,好不好?還有啊!老師還有一個響亮的名字,盛六六!盛六六,是封建思想迷信帶來的名字,老師現在不用了,老師現在叫盛嶼安!」
孩子們使勁點頭,趙思雨小聲問:「老師,『嶼安』是什麼意思呀?」
「『嶼』是小島,『安』是平安。」盛嶼安放慢語速,「就是想做一座穩穩噹噹的小島,給身邊的人帶來平安。」
趙思雨似懂非懂地點頭,小手攥著衣角,小聲說:「真好,比我的名字好聽。」
「你的名字也好看呀。」盛嶼安摸了摸她亂糟糟的羊角辮,「思念的思,下雨的雨,像細雨思念大地一樣,多溫柔。」
趙思雨的臉紅得像熟透的櫻桃,把頭埋得低低的,嘴角卻忍不住往上揚。
孩子們一個個介紹自己:十歲的汪小強,渾身是勁,說話像打機關槍;十二歲的李曉峰,沉穩得不像個孩子,眼神裡藏著心事;九歲的趙思雨,怯生生的,卻總睜著大大的眼睛;七歲的王小月,自始至終低著頭,頭髮遮住了大半張臉,連說話都細若蚊蚋;八歲的李雪,紮著衝天辮,膽子最大,總愛搶著回答問題;還有虎頭虎腦的張虎,和總戴著頂破帽子、不愛說話的周小明。
「好了,都認識啦!」盛嶼安在黑闆上寫下第一個字,「今天咱們先學『人』字——一撇一捺,站得堂堂正正,這就是人。不管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隻要活著,就都是平等的人,都該被好好對待。」
「人——」孩子們跟著念,聲音參差不齊,卻格外響亮,像破土而出的嫩芽,帶著一股韌勁。
「現在拿出練習本,咱們學著寫。」盛嶼安話音剛落,孩子們就急忙翻開本子,可握著鉛筆的手,大多在微微發抖。
王小月的反應最讓人心疼。她的手瘦得隻剩皮包骨頭,像握著一根沉重的柴火,鉛筆在她手裡晃來晃去,怎麼都落不下筆。她急得鼻尖冒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死死咬著嘴唇,不敢哭出聲。
盛嶼安蹲到她身邊,輕輕握住她的小手,一點點調整姿勢:「別怕,大拇指和食指捏著筆,中指托住,這樣就穩了。」
溫熱的指尖包裹著冰涼瘦弱的小手,王小月的身體僵了一下,然後慢慢放鬆下來。在盛嶼安的引導下,她顫抖著落下第一筆,歪歪扭扭的一撇,卻讓她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像點亮了一盞小燈。
「真棒!」盛嶼安輕聲鼓勵,「再寫一捺,咱們的『人』字就成了。」
王小月點點頭,這次下筆雖然還是抖,卻比剛才堅定了許多。一個歪歪扭扭、卻完整的「人」字,出現在練習本上。她擡起頭,看著盛嶼安,眼裡的淚水終於掉了下來,卻咧開嘴笑了,露出兩顆缺了角的小牙。
另一邊的汪小強鬧出了點小動靜。他寫字太用力,「啪」的一聲,鉛筆芯斷了。他急得直跺腳,眼圈瞬間紅了:「哎呀!斷了!我還沒寫好呢!」
盛嶼安走過去,拿出削筆刀,手把手教他:「寫字不用這麼使勁,就像對待朋友一樣,輕輕的就好。」她轉著削筆刀,木屑簌簌落下,露出嶄新的筆芯,「你看,這樣就好啦。」
汪小強看著重新削好的鉛筆,不好意思地撓撓頭,低頭繼續寫。可沒過一會兒,他又舉著本子喊:「老師!我寫好啦!」
盛嶼安湊過去一看,忍不住笑了——本子上寫了好幾個「人」字,最後一個卻少了一撇,變成了「入」。
「小強,你這個『人』字怎麼少了一撇呀?」
汪小強皺著眉數了數,恍然大悟:「呀!真少了!」可他立馬梗著脖子,理直氣壯地說,「沒事!少一撇也是人!我力氣大,少一筆也能站得穩!」
孩子們都被他逗笑了,李曉峰卻認真地在自己本子上寫下「入」字,遞過去:「這是『入』,進門的意思,和『人』不一樣,字要寫全才行。」
汪小強瞪大眼睛,看著兩個字,佩服地說:「曉峰你真厲害!你怎麼知道這麼多?」
「我爺爺教過我幾個字。」李曉峰有點不好意思,「但我隻會這幾個。」
「已經很棒啦!」盛嶼安摸了摸他的頭,轉向所有孩子,「你們知道嗎?認字就像攢鑰匙,認的字越多,能打開的門就越多。能看懂書,能寫信,能知道山外面的世界是什麼樣的,再也不會被人騙,再也不會任人欺負。」
孩子們聽得入了神,趙思雨小聲問:「老師,山外面真的有很多書嗎?」
「有啊。」盛嶼安點點頭,眼裡滿是溫柔,「有一座很大很大的房子,叫圖書館,裡面的書從地上堆到天花闆,想看什麼都有。有講星星月亮的,有講花鳥魚蟲的,還有講怎麼建房子、怎麼治病的。」
「哇……」孩子們發出小聲的驚嘆,眼神裡滿是嚮往。李雪攥著小拳頭,大聲說:「我以後也要去圖書館!我要認識好多好多字!」
接下來,盛嶼安又教了「大」「小」「天」「地」四個字,她一邊教寫法,一邊編著簡單的小故事:「『大』就是人張開手臂,擁抱世界;『小』就是剛出生的小寶寶,需要被好好呵護;『天』在我們頭頂,藏著太陽和月亮;『地』在我們腳下,長著莊稼和花草。」
孩子們學得格外認真,連最內向的周小明,都悄悄擡起了頭,盯著黑闆上的字,嘴唇跟著無聲地念。
不知何時,石桌周圍圍了些村民,大多是婦女和老人。她們站在不遠處,不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眼神裡有好奇,有羨慕,還有藏不住的心酸。
有個拄著拐杖的老太太,一步一步挪過來,看著孩子們寫字的樣子,看了很久很久,然後拉住盛嶼安的手,聲音沙啞:「姑娘,你是個好人啊……」
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渾濁的眼裡泛起淚光:「我活了七十歲,一個字都不認識。年輕時進城,連廁所都分不清男女;兒子寄來的信,隻能求人念;被騙了也說不出理,隻能自己咽苦水。這些娃……不能再像我們這樣了。」
盛嶼安握緊她的手,輕聲說:「大娘,您要是想學,我也教您。學字不分年紀,什麼時候都不晚。」
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缺了牙的嘴咧開,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我老了,腦子不好使了……但娃們好,娃們有你教,真好……」她慢慢挪著步子離開,嘴裡一直念叨著「真好,真好」。
課程快結束時,盛嶼安給孩子們布置了作業:「今天學的五個字,每個寫十遍,數字從一寫到十,明天我檢查。」
孩子們小心翼翼地把本子和鉛筆包好,像珍藏寶貝一樣揣在懷裡。李雪拉著盛嶼安的衣角,仰著頭問:「老師,明天還上課嗎?後天呢?大後天呢?」
「上!隻要你們想來,我就一直教!」盛嶼安笑著說,「等以後學校建起來,咱們就有固定的教室,有更多書,還有桌椅,再也不用在樹下上課了。」
孩子們歡呼起來,聲音清脆,像林間的小鳥。
汪小強跑得最快,一邊跑一邊喊:「我要回家寫字!明天我要寫得比曉峰還好!」
孩子們陸續離開,李曉峰卻留到了最後。他攥著練習本,猶豫了很久,才小聲問:「老師,後天……您還會在這裡嗎?」
盛嶼安知道他指的是十五號,那場即將到來的硬仗。她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認真地說:「我在。我哪兒也不去,會一直在這裡等你們來上課。」
李曉峰點點頭,眼神變得堅定:「那我們明天還來當『偵察兵』,我們熟路,能幫您看著後山的動靜。」
「太危險了,你們不用……」
「要的!」李曉峰打斷她,聲音不大,卻格外堅定,「老師,您教我們認字,教我們做人,我們也想幫您做點事。我們跑得快,不會被人發現的。」
他看著盛嶼安,眼裡滿是超出年齡的懂事:「我想快點長大,想認識更多字,想查清楚我妹妹到底去哪兒了。我不想再像以前一樣,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做不了。」
盛嶼安的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她摸了摸李曉峰的頭,哽咽著說:「好。但答應老師,一定要注意安全,一旦有危險,立刻跑,知道嗎?」
「嗯!」李曉峰重重地點頭,露出了今天第一個笑容。
孩子們都走了,大榕樹下隻剩下盛嶼安。她收拾著東西,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點,像星星落在了地上。
「在想什麼?」一個溫暖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盛嶼安回頭,看見陳志祥站在不遠處,手裡提著一個布包,眼裡滿是溫柔。
「沒什麼。」她擦了擦眼角,笑了笑,「就是覺得這些孩子太不容易了。」
陳志祥走過來,把布包遞給她:「給孩子們帶的作業本和鉛筆,省廳的同志幫忙買的。」他輕輕攬住她的腰,「你做得很好,你給他們帶來的,不隻是知識,還有希望。」
「我隻是做了我該做的。」盛嶼安靠在他肩上,聲音軟軟的,「他們那麼渴望學習,那麼想走出大山,我不能讓他們失望。」
「不會的。」陳志祥握緊她的手,「十五號的行動一定會成功,到時候,這裡的孩子都能安心上學,再也不會有人敢欺負他們。」
盛嶼安點點頭,看向後山的方向,眼神變得堅定。她知道,這場硬仗,她不僅是為了那些被拐賣的姑娘,也是為了這些渴望知識的孩子,為了給他們一個光明的未來。
這露天課堂,不僅教會了孩子們認字,更在他們心裡種下了一顆希望的種子。這顆種子,終會破土而出,長成參天大樹,把這座大山的黑暗徹底驅散,讓光真正照進來,照進每個孩子的心裡,照進每個角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