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瀚海金麥」的奇迹
實驗室的燈光白得晃眼。
盛嶼安站在無菌操作台前,連呼吸都放輕了。她的目光死死盯著那排培養皿,指尖微微發顫。
不是緊張。
是壓抑不住的激動。
「姐,你站那兒都快成雕塑了。」盛思源推門進來,手裡拎著早餐袋子,「梓琪熬了個通宵,我剛把她押去休息室躺會兒。你先吃點——」
話音未落,他看見了操作台上的東西。
手裡的袋子「啪」地掉在地上。
「這……這是……」
盛嶼安終於轉過頭,眼底有血絲,卻亮得驚人。她讓開身子,聲音帶著熬夜後的沙啞,卻又異常清晰:
「成了。」
操作台上,十二個培養皿整齊排列。每個皿中,嫩綠色的幼苗已經長出三片真葉。特殊的營養基讓它們的根系呈現出淡淡的金色脈絡,在燈光下彷彿流動的碎金。
但這還不是最震撼的。
旁邊三個透明實驗箱裡,是用模擬鹽鹼土、沙土和正常土壤分別培育的成熟植株。不過三十厘米高,麥穗卻沉甸甸地垂下——每一穗的顆粒數,肉眼可見地比普通小麥多出近一倍。
而且麥粒不是常見的淺黃。
是濃郁的金色。
彷彿把秋天最燦爛的陽光,都濃縮進了這小小的籽實裡。
盛思源一步步挪過去,腿有點軟。他蹲在實驗箱前,臉幾乎貼到玻璃上,看了足足一分鐘。
然後猛地站起來,轉身就往外沖。
「我去叫梓琪!她必須親眼看看!現在!立刻!」
「站住。」盛嶼安拽住他後衣領,「讓她睡半小時。連續七十二小時盯著數據,鐵人也扛不住。」
「我扛得住。」
休息室的門被推開,房梓琪扶著門框站在那兒。她臉色蒼白,黑眼圈重得像熊貓,平日裡一絲不苟紮起的頭髮散了幾縷在頰邊。
但那雙眼睛,亮得嚇人。
她根本沒看盛嶼安和盛思源,徑直走到操作台前,拿起旁邊厚厚一沓數據記錄表。
手指翻得飛快。
「模擬鹽鹼環境,pH值8.3,含鹽量0.6%。」她的聲音乾澀卻平穩,「對照組普通小麥第三日枯萎,第七日全部死亡。」
「實驗組『瀚海金麥』,出苗率98.7%。」
「生長周期縮短22%。」
「最終畝產……」她頓了頓,擡頭看向盛嶼安,「測產數據出來了嗎?」
盛嶼安深吸一口氣,指向旁邊一台還在列印數據的儀器。
吱吱的列印聲中,長長的紙帶緩緩吐出。
房梓琪扯下紙帶。
她的手指從最上方的數字往下滑,停在最後一行。
實驗室裡死一般寂靜。
隻有儀器運轉的微弱嗡鳴。
良久。
房梓琪的肩膀開始抖。
起初很輕微,然後越來越劇烈。她擡手捂住臉,數據紙從指間滑落,飄飄悠悠掉在地上。
盛思源慌了,衝過去扶住她:「老婆?你怎麼了?哪兒不舒服?是不是低血糖?我去拿巧克力——」
「思源。」
房梓琪放下手。
滿臉是淚。
卻咧著嘴在笑,笑得像個孩子。
「畝產……」她的聲音哽咽得不成樣子,「一千二百……三十七公斤……」
盛思源僵住了。
他慢慢轉頭,看向地上那張紙。
白紙黑字。
【模擬鹽鹼環境(重度)實測畝產:1237kg】
【模擬沙土環境實測畝產:1355kg】
【正常土壤對照實測畝產:1422kg】
「普通小麥……」盛思源喃喃道,「在最好的水澆地,畝產也就……三四百公斤吧?」
「去年全省最高紀錄,是四百一十八公斤。」盛嶼安輕聲補充,「還是在風調雨順、全程精心管理的情況下。」
三人互相看著。
然後幾乎同時——
「成了!!!」
盛思源一把抱起房梓琪轉圈,轉了兩圈才想起老婆懷著孕,嚇得趕緊輕輕放下,自己卻蹦得老高:「一千二百公斤!鹽鹼地!姐!你聽見了嗎!這他媽是奇迹!真正的奇迹!」
房梓琪一邊擦眼淚一邊笑,難得爆了粗口:「他媽的……終於成了……」
盛嶼安沒說話。
她走到實驗箱前,打開蓋子,小心翼翼地摘下一穗麥子。
金燦燦的麥穗躺在掌心,沉甸甸的質感透過皮膚傳來。她輕輕搓開一顆麥粒,乳白色的胚乳飽滿緊實,帶著穀物特有的清香。
「不僅是產量。」她聲音很輕,「營養分析報告出來了嗎?」
房梓琪抹了把臉,恢復了些許冷靜,快步走到另一台儀器前,調出數據。
「蛋白質含量,比普通小麥高41%。」
「鋅、鐵、硒三種微量元素,分別高出普通小麥的2.3倍、1.8倍和3.1倍。」
「最關鍵的——」她深吸一口氣,「我們在其基因序列中,發現了一段特殊的表達片段。它能讓植株在極端環境下,啟動一套『逆境代謝通路』。簡單說,就是越惡劣的環境,它越能把有限的資源,優先用於籽實積累。」
盛思源聽得半懂不懂,但這不妨礙他激動。
他湊到那穗麥子前,眼睛放光:「老婆!這要是推廣開,西北那些鹽鹼地、沙荒地,全都能變成糧倉!還有那些缺水山區……這得救多少人!你真是……你真是當代神農!」
房梓琪推了推眼鏡。
表情很認真。
「首先,神農氏是傳說中的人物,其存在缺乏考古學和文獻學上的直接證據。農業起源是一個漫長且多中心的演化過程,不能歸功於單一個體。」
盛思源:「……」
「其次,」房梓琪繼續道,「『瀚海金麥』的成功,是系統生物工程學、表觀遺傳學調控、植物逆境生理學,以及定向基因編輯技術——當然,還有嶼安姐提供的特殊『原始材料』——多方協作的結果。這是一個現代科學研究的典型案例,不宜用神話敘事來概括。」
盛思源張了張嘴。
然後伸出雙手,輕輕捧住房梓琪的臉。
「老婆。」
「嗯?」
「你現在,立刻,馬上,去睡覺。」他認真地說,「但睡覺前,我要說——」
他湊近,在她額頭上狠狠親了一口。
「我老婆!房梓琪博士!就是最棒的!比神農還棒!」
房梓琪愣了愣。
蒼白的臉上,一點點泛出紅暈。
她別開視線,小聲嘟囔:「……你這是非科學的主觀情感表達。」
但嘴角忍不住翹了起來。
盛嶼安看著這對活寶,一直緊繃的神經終於鬆了松。她把麥穗放回實驗箱,走到窗前。
天已經亮了。
晨光從東邊漫過來,給城市的輪廓鍍上一層金邊。
她想起空間裡那片永遠燦爛的麥田——那是她用終階能力,配合梓琪無數次調整參數,才培育出的「母本」。想起那些埋在西北風沙裡的歲月,想起兵團老連長粗糙的手掌,想起李翠蘭說起「家裡孩子沒吃飽」時發紅的眼眶。
然後她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掌。
掌心裡,似乎還殘留著麥穗沉甸甸的觸感。
「梓琪。」她沒回頭,「這批數據,全部加密。原始樣本封存,啟動最高級別保護程序。」
房梓琪立刻收斂了笑意:「明白。」
「思源,通知安保部,從今天起,實驗樓進出許可權升級。所有人員,包括我們三個,進出必須雙重驗證。」
「已經在安排了。」盛思源點頭,「昨晚我就跟姐夫通過氣,他那邊會調幾個信得過的人過來,協助安保。」
盛嶼安轉過身。
晨光從她背後照進來,給她的輪廓鍍上一層光暈。她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底翻湧著某種沉甸甸的東西。
「這東西一旦公開……」她頓了頓,「會改變很多事。」
「也會引來很多眼睛。」
實驗室裡再次安靜下來。
興奮褪去後,現實的分量壓上肩頭。
房梓琪走到她身邊,一起看向窗外漸漸蘇醒的城市。
「嶼安姐。」她輕聲說,「你知道我最開始學農,是為什麼嗎?」
盛嶼安看向她。
「我小時候,跟我爺爺住在鄉下。」房梓琪的聲音很平靜,「有一年大旱,地裡顆粒無收。我記得村裡有個老太太,把她最後半袋麥子給了孫子,自己吃觀音土。」
「她死的時候,肚子脹得很大。」
「我爺爺說,那不是餓死的,是土在肚子裡結塊,撐死的。」
她推了推眼鏡。
「所以後來考大學,我填了農學。我導師問我,為什麼選這個苦專業。我說,我想讓地裡多長點糧食,讓吃不上飯的人,能吃上飯。」
「很天真的想法,是吧?」
盛嶼安搖頭:「不天真。」
房梓琪笑了笑。
「現在,『瀚海金麥』就在那兒。」她指向實驗箱,「它可能還不完美,可能需要更多田間試驗,可能會遇到各種問題。但是——」
她轉過頭,目光清澈堅定。
「它代表一種可能性。」
「一種讓鹽鹼地開花,讓沙土裡長糧,讓更多人不挨餓的可能性。」
盛思源走過來,握住她的手。
「所以。」他接話道,「不管會引來多少眼睛,多少麻煩。這東西,咱們必須守住。必須讓它,真真正正長在地裡,長在需要它的地方。」
盛嶼安看著他們。
然後緩緩點頭。
「好。」
她走到操作台前,開始整理數據。動作穩而快,帶著某種決絕的意味。
「梓琪,你去睡四小時。之後我們要準備三份材料。」
「第一份,完整技術報告,絕密級,直報國家相關部委。」
「第二份,簡化版可行性報告,用於後續申請大規模田間試驗。」
「第三份……」她頓了頓,「假報告。數據要做漂亮,但關鍵參數要留幾個『合理』的誤差,邏輯鏈上埋幾個不易察覺的陷阱。」
房梓琪眼睛一亮:「誘餌?」
「預防措施。」盛嶼安淡淡道,「這麼大的動靜,不可能密不透風。既然遲早會有人來窺探,不如我們主動放點『他們想看到的』出去。」
盛思源搓搓手:「這我在行!保證做得以假亂真!」
「你負責外圍安保和人員篩查。」盛嶼安瞥他一眼,「造假的事兒,讓梓琪來。你上次那份假財報,漏洞多得篩子似的。」
盛思源:「……」
房梓琪抿嘴笑:「其實思源進步很大了。」
「老婆你別安慰我。」盛思源捂臉,「我姐說得對,專業的事交給專業的人。我去盯著安保系統升級。」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
看著實驗室裡那兩個女人——一個正快速整理數據,一個已經開始在草稿紙上勾畫假報告的邏輯框架。
晨光越來越亮,灑在她們身上。
盛思源忽然笑了。
「姐。」
「嗯?」
「你說……」他撓撓頭,「等這麥子真種遍大西北那天,咱爸咱媽,還有兵團那些老夥計,得多高興啊。」
盛嶼安手上的動作停了停。
她沒回頭。
隻是很輕地「嗯」了一聲。
但盛思源看見,她的肩膀微微鬆了下去。
像卸下了什麼很重的東西。
又像,終於扛起了什麼更重的東西。
房門輕輕關上。
實驗室裡,隻剩下儀器運轉的聲響,和筆尖劃過紙頁的沙沙聲。
窗外的城市徹底醒了。
車流聲,人聲,遙遠的廣播聲,交織成一片熙攘的背景音。
而在這間安靜的實驗室裡,一株株金色的麥苗,正在培養皿中靜靜生長。
它們還不知道——
自己承載著多少人的期盼。
又將掀起,怎樣的風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