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愛榮盤腿坐在超市二樓的倉庫裡，四周堆滿了紙箱。

　　手機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藍幽幽的。屏幕上正播放著一個爆款短視頻，標題格外醒目：「揭秘！富豪親戚家的奢華生活！遊泳池比我家整個房子還大！」

　　點贊數高達三十萬，評論也有五萬條。視頻裡，一個濃妝艷抹的中年婦女對著鏡頭哭訴：「我表哥身家幾十億，我住院做手術他都不來看一眼……」

　　章愛榮的眼睛頓時亮了。

　　「媽，你看啥呢？」陳小軍趿拉著拖鞋走進來，手裡拿著瓶可樂，懶洋洋地問道。

　　「軍兒，你快來看！」章愛榮激動地把手機遞過去，「這女的，就靠爆料有錢親戚，一個月賺了十幾萬！」

　　陳小軍瞥了一眼，不以為然：「哦，這種『賣慘』直播啊，現在可火了。」

　　「咱們也能搞！」章愛榮興奮地拍大腿，「你表姐盛嶼安現在多有錢？幾百億身家！咱們隨便爆點料，就夠吃一輩子了！」

　　陳小軍皺起眉：「媽，你別瞎搞。上次小蓮姐去安嶼應聘保潔，回來哭了三天。」

　　「那是她沒本事！」章愛榮撇撇嘴，「咱們不一樣。咱們這是『揭露社會不公』，是正義之舉！」她越說越興奮，「你想啊，盛嶼安現在是大企業家，最怕負面新聞。咱們一爆料，她肯定得給錢封口！」

　　陳小軍仍然猶豫：「可咱們也沒啥真料啊……」

　　「真料？」章愛榮嘿嘿一笑，「沒有還不能編嗎？網友愛看什麼，咱們就編什麼！」她站起身，在倉庫裡翻箱倒櫃，找出箇舊手機：「這個還能用。軍兒，你去買兩個補光燈，再弄個麥克風。咱們今晚就開播！」

　　晚上八點，「愛榮超市」二樓的臨時直播間搭建完成。一塊紅布當背景，補光燈支棱起來，手機架穩。章愛榮換了件半舊的花襯衫，頭髮梳得油光水滑，臉上撲了厚厚的粉。

　　「媽，你這樣像……」陳小軍憋了半天，「像紙紮店裡的童女。」

　　「閉嘴！」章愛榮瞪了他一眼，「開始！」

　　直播開啟，標題格外煽情：【淚訴！首富親戚見死不救！孤兒寡母何去何從？】

　　剛開始隻有幾十個觀眾。章愛榮對著鏡頭，醞釀情緒，三秒鐘後——「嗚哇——！」哭聲震天。

　　「各位老鐵，各位家人！今天我章愛榮，要說說我那沒良心的侄媳婦！」她一把鼻涕一把淚，「她叫盛嶼安，現在是大老闆，身家幾百億！我呢？我老公死得早，一個人拉扯兩個孩子，開了個小超市，勉強糊口……」

　　彈幕開始滾動：【真的假的？】【盛嶼安？是不是那個搞農業的女企業家？】【吃瓜吃瓜】

　　章愛榮見有人回應，更來勁了。

　　「去年我女兒找工作，想去她公司。你們猜怎麼著？」她抹了把不存在的眼淚，「她連門都不讓進！說什麼『公司有規定』！我就想問問，什麼規定比親情還重要？」

　　彈幕多了起來：【太冷血了吧】【有錢人都這樣】【阿姨別哭，我們支持你】

　　章愛榮心裡樂開了花，繼續加碼。「還有我兒子，想跟她借十萬塊錢創業。她直接說『沒錢』！幾百億身家，說沒錢？糊弄鬼呢！」

　　直播間人數突破一千，禮物開始刷屏。章愛榮趁熱打鐵：「家人們，我章愛榮今天開直播，不為賺錢，就為討個公道！」她舉起三根手指，「我要讓她盛嶼安，當著全國網友的面，給我道歉！給我補償！不然我就天天播！播到她公司倒閉！」

　　正當章愛榮說得唾沫橫飛時，直播間突然卡了一下，然後在線人數飆升：五千、一萬、三萬、十萬……

　　章愛榮懵了：「軍……軍兒，是不是出bug了？」

　　陳小軍盯著手機，臉色發白：「媽，彈幕……彈幕不對勁……」

　　隻見屏幕上彈幕畫風突變：【IP顯示：安嶼集團總部】【前排兜售瓜子花生礦泉水】【聽說有人@我們盛總？】【前方高能預警】【非戰鬥人員請撤離】

　　還沒等章愛榮反應過來，又一波彈幕湧來：【IP顯示：兵團戰友聯誼會】【李翠蘭已就位】【趙德柱正在路上】【吃瓜群眾來報：安嶼官微剛轉發了這個直播間】

　　章愛榮手開始抖：「他……他們怎麼知道的？」

　　話音未落，一條金色特效彈幕飄過：

　　房梓琪（安嶼農科首席科學家）：「經查，該直播間IP地址位於『愛榮超市』二樓。該超市上月因售賣假冒偽劣商品被市場監督管理局行政處罰三次。處罰決定書編號：市監罰字[2023]第147號。」

　　直播間炸了：【卧槽！正主來了！】【房博士威武！】【行政處罰三次？這超市是專賣假貨的？】

　　章愛榮臉「唰」地白了：「她……她胡說！」

　　但房梓琪的彈幕還沒完：「另，主播兒子陳小軍先生，名下網貸逾期記錄12條，涉及平台：速來花、輕鬆借、錢多多……最近一次催收電話記錄為昨天下午三點。」

　　陳小軍手裡的可樂「哐當」掉地上：「她怎麼知道的？！」

　　彈幕狂歡：【哈哈哈網貸逾期12條！】【母子倆一個賣假貨一個欠網貸，絕配！】【等等，這超市不會是用網貸的錢開的吧？】

　　章愛榮急了，對著鏡頭喊：「你們別信她！她偽造數據！」

　　又一條金色彈幕彈出：「如需核實，可登錄『國家企業信用信息公示系統』查詢『愛榮超市』行政處罰記錄。或前往『中國人民銀行徵信中心』查詢陳小軍先生信用報告——當然，需要本人授權。」後面還跟著政府官網的鏈接。

　　直播間觀眾紛紛倒戈：【鏈接都給了，這還能假？】【阿姨，臉疼不？】【賣假貨的還有臉說別人沒良心？】

　　章愛榮徹底慌了，想關直播但手指抖得按不到按鈕。這時，直播間人數突破五十萬，彈幕突然刷起同一句話：【工商局正在路上】。

　　還沒等章愛榮看懂，樓下就傳來「砰砰砰」的敲門聲：「開門！市場監督管理局！」

　　陳小軍腿一軟，癱在地上。章愛榮手忙腳亂關了直播，但為時已晚。樓下，三名穿著制服的工作人員站在超市門口，為首的舉起證件：「章愛榮女士？我們接到舉報，你涉嫌銷售假冒偽劣商品，請配合檢查。」

　　章愛榮衝下樓，語無倫次：「同志！誤會！都是誤會！」

　　「是不是誤會，檢查了就知道。」

　　工作人員走進超市，十分鐘後，從貨架上搬下十幾箱「名牌」洗髮水、牙膏、速食麵：「這些，都是假冒註冊商標的商品。」又從倉庫角落裡拖出幾袋過期食品：「這些，過期半年了還在賣。」

　　章愛榮額頭冒汗：「我……我不知道是假的……我也是受害者……」

　　工作人員在收銀台抽屜裡發現一沓手工記賬本，上面清晰記錄著：「3月5日，進假藍月亮20箱，真貨價三分之一。」「3月12日，過期速食麵換包裝，已售出15箱。」

　　工作人員合上賬本：「章愛榮，現在正式通知你：超市暫停營業，接受調查。」

　　章愛榮眼前一黑：「別……別啊！我們就靠這個吃飯……」

　　「吃飯？」工作人員皺眉，「你賣假貨的時候，想過別人吃飯的問題嗎？去年有消費者用了你的假洗髮水，頭皮過敏住院，還記得嗎？」

　　章愛榮啞口無言，癱坐在地上。

　　第二天，「愛榮超市」門上貼了封條。章愛榮蹲在馬路對面，看著自己的「商業帝國」被查封。鄰居劉大媽拎著菜籃子路過，停下腳步：「哎呦愛榮，這是咋啦？」見章愛榮不答話，她搖搖頭，「聽說你昨晚直播，說你侄媳婦不幫你？要我說啊，人家不幫你是對的。」

　　章愛榮猛地擡頭：「你說啥？」

　　「我說，人家不幫你是對的。」劉大媽很坦然，「你這些年，賣假貨、坑鄰居、佔小便宜……哪件事做得地道了？人家盛嶼安是幹大事的人。你呀，別老想著扒人家身上吸血。」

　　說完，劉大媽拎著籃子走了。章愛榮愣在原地，陽光照在封條上，紅得紮眼。

　　陳小軍蹲在她旁邊，小聲道：「媽，網貸催債的又打電話了……」

　　章愛榮沒吭聲，掏出手機打開昨晚的直播回放。評論區已經蓋了幾萬樓，她一條條往下翻，突然看到一條評論：「我是安嶼集團員工。說句公道話：盛總這些年資助了上百個貧困學生，幫了無數退伍兵和農民工就業。她不是冷血，隻是不慣著吸血鬼。」這條評論下面，跟了上千條贊同的回復。

　　章愛榮盯著屏幕看了很久，最終按滅手機，站起身：「軍兒。」

　　「啊？」

　　「找工作去。」她聲音沙啞，「正經工作。」

　　陳小軍愣了：「媽，你……」

　　「我什麼我？」章愛榮拍掉褲子上的灰，「超市沒了，但人還得活。」她看向馬路對面安嶼農科總部的玻璃幕牆，在陽光下閃閃發光。想起多年前盛嶼安還是個黃毛丫頭時來家裡借錢交學費，自己當時那句「女孩子讀什麼書？早點嫁人算了」，如今想來格外諷刺。

　　章愛榮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吧。」

　　「去哪兒？」

　　「勞務市場。」她說，「看看有沒有洗碗的工作。」

　　陽光下，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路邊，幾個小孩正在玩跳房子，嘴裡唱著童謠：「撒謊精，賣假貨，封條一貼沒處躲……」章愛榮加快腳步，像是要逃離什麼，又像是終於開始面對什麼。

　　而遠處的安嶼大廈裡，李翠蘭正端著茶杯看著電腦屏幕上的直播回放，笑得前仰後合：「該！活該！」她截圖發給盛嶼安：【嶼安，你姑媽這次把自己作死了。】

　　幾分鐘後，盛嶼安回復：【知道了。她要是真去勞務市場，讓咱們合作的餐飲公司給她個機會。】

　　李翠蘭一愣：【你還幫她？】

　　【不是幫。】盛嶼安回，【是給她最後一次選擇的機會。選對了，重新做人。選錯了，那就真的沒救了。】

　　李翠蘭看著這條消息，搖搖頭，又點點頭：「這丫頭啊……心還是太軟。」但嘴角，卻是笑著的。

　　窗外，陽光正好。光，永遠不撒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