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鼴鼠」的初次試探
周一上午九點半。
安嶼農科實驗樓三層的會客室裡,茶香裊裊。
王振華坐在沙發上,雙手規整地放在膝蓋上,笑容得體得像用尺子量過。
他今天特意穿了件半舊的中山裝,戴了副老花鏡,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完全是老一輩學者那種樸實又值得信賴的模樣。
會客室的門被推開。
房梓琪走進來,身後跟著個年輕助理。
「王教授,久等了。」
她聲音平靜,臉上帶著標準的禮貌性微笑。
王振華立刻站起身。
「房博士太客氣了。是我冒昧來訪,打擾您工作了。」
兩人握手。
房梓琪的手很涼,握手時間嚴格控制在三秒內。
「請坐。」她示意助理倒茶,「不知道王教授今天來,是有什麼指教?」
「指教談不上。」王振華笑呵呵地重新坐下,「就是最近看到你們公司在《農業科學》上發的那篇關於耐鹽鹼作物篩選方法的文章,很有啟發。想當面跟您交流交流。」
房梓琪推了推眼鏡。
那篇文章是她半年前發的。
內容都是公開資料,不涉及任何核心數據。
「那篇文章主要是綜述現有技術路線。」她語氣平淡,「談不上創新。」
「房博士謙虛了。」王振華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現在國內做鹽鹼地改良的團隊不少,但像你們這樣系統梳理表型組學篩選方法的,不多。」
他抿了口茶。
「我聽說,你們最近在鹽鹼作物育種方面,又有新進展?」
來了。
房梓琪面上不動聲色。
「做了一些嘗試,還在摸索階段。」
「具體是哪個方向呢?」王振華身體微微前傾,一副求知若渴的樣子,「是傳統雜交選育,還是分子標記輔助?或者……用了些新方法?」
問題看似平常。
但每個詞都透著試探。
房梓琪端起自己的水杯——裡面是溫水,她懷孕後就不喝茶了。
「都有涉及。農業育種本身就是個多技術融合的領域,單一方法很難突破。」
「說得對。」王振華連連點頭,「那你們現在主攻的品種是什麼?小麥?玉米?還是……」
他頓了頓。
「我聽說,你們在嘗試一些非傳統作物?」
房梓琪擡起眼皮。
「王教授聽誰說的?」
「啊,就是行業裡一些傳聞。」王振華笑容不變,「你也知道,咱們這圈子不大,有點什麼動靜,很快就傳開了。」
「傳聞未必準確。」房梓琪放下水杯,「我們現階段主要還是圍繞大宗糧食作物開展工作。」
「那產量方面呢?」王振華追問,「我看了你們去年的田間試驗報告——當然,是公開版——畝產數據已經比常規品種高出15%了。今年有沒有可能再突破?」
他的眼睛緊緊盯著房梓琪。
像是要從她臉上讀出什麼。
房梓琪沉默了大概兩秒鐘。
這兩秒鐘裡,她的大腦在快速運轉。
王振華的問題,已經明顯超出了正常學術交流的範圍。
他在套話。
而且套得很急。
「產量受太多因素影響。」她終於開口,語速平緩,「品種潛力隻是一方面,栽培管理、氣候條件、土壤肥力……變數太多。我們更關注的是性狀的穩定性和適應性。」
「對對對,穩定性很重要。」王振華接話很快,「那你們在基因層面,有沒有找到控制耐鹽鹼的關鍵位點?我最近也在做相關研究,但一直沒找到理想的候選基因。」
這個問題更具體了。
具體到已經涉及核心技術路徑。
房梓琪看著王振華。
看著他臉上那種「純粹學術探討」的表情。
看著他那雙藏在老花鏡後面,閃爍著某種急切的眼睛。
她突然笑了。
不是平時那種禮貌性的笑。
是真正的,帶著點無奈的笑。
「王教授。」她說,「您剛才問的這個問題,如果真要展開講,可能需要從鹽脅迫信號傳導通路講起。」
王振華愣了愣。
「首先涉及SOS通路,SOS1、SOS2、SOS3基因的互作機制。然後是高親和性鉀離子轉運蛋白HAK家族的表達調控。再然後是抗氧化酶系統,SOD、POD、CAT的協同作用。」
她語速不快,但每個詞都專業得像在念教科書。
「還要考慮滲透調節物質積累,脯氨酸、甜菜鹼、可溶性糖的代謝網路。以及離子區域化,液泡膜上的NHX型轉運蛋白功能驗證。」
王振華張了張嘴。
想插話。
沒插進去。
「當然,這隻是生理生化層面。」房梓琪繼續說,「如果從表觀遺傳學角度,還要考慮DNA甲基化、組蛋白修飾在鹽脅迫記憶中的作用。我們最近在做的,是嘗試用CRISPR-Cas9對HKT1基因進行編輯,但轉化效率一直上不去。」
她看向王振華。
「王教授,您剛才說您也在做相關研究。您用的是哪個轉化體系?農桿菌介導還是基因槍?我們在做小麥時發現,農桿菌的侵染效率受基因型影響太大,但基因槍又容易造成多拷貝插入……」
王振華額頭開始冒汗。
他摘下老花鏡,擦了擦。
「這個……我們主要還是用傳統方法……」
「傳統方法也有講究。」房梓琪點點頭,「您是做浸種處理還是苗期脅迫?鹽濃度梯度設置是多少?我們之前試過從50mM到300mM,發現150mM是個臨界點,超過這個濃度,再生苗的綠苗率就斷崖式下降。」
她頓了頓。
「對了,您實驗室用的是什麼培養基?MS基礎培養基的氮源配比需要調整嗎?我們試過把硝酸銨比例調高,但對某些品種的愈傷組織誘導有抑制作用……」
「房博士。」王振華終於忍不住打斷,「您……您說得太專業了。」
房梓琪停下來。
推了推眼鏡。
「這不是您問的嗎?」
「是……是。」王振華乾笑兩聲,「就是沒想到您研究得這麼深入。」
「基礎工作而已。」房梓琪語氣平淡,「您剛才問關鍵位點,我覺得這個問題本身就不夠嚴謹。耐鹽鹼是多基因控制的複雜性狀,不存在單一的『關鍵位點』。如果非要說,那可能是全基因組水平的選擇信號。」
她看著王振華。
「這個概念,在本科教材《植物逆境生理學》第三章就有詳細闡述。」
王振華的表情僵住了。
房梓琪站起身。
「王教授,您如果需要更基礎的參考資料,我那裡有我們實驗室用的入門講義,可以複印一份給您。」
這話說得禮貌。
但意思很明顯——
你連基礎概念都沒搞清,就別來套高級情報了。
王振華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他勉強擠出笑容。
「不……不用了。我就是隨便問問。」
「那您還有別的問題嗎?」房梓琪看了眼手錶,「我十點半還有個實驗。」
「沒了沒了。」王振華趕緊站起來,「打擾您了。今天交流很……很有收穫。」
兩人再次握手。
這次王振華的手心全是汗。
房梓琪讓助理送他出去。
會客室的門關上。
房梓琪站在原地,臉上的表情慢慢冷下來。
她走到窗邊,看著樓下王振華匆匆離開的背影。
然後拿出手機,發了條加密信息:
【王振華今天來過。問題超常。建議列入關注名單。】
幾乎同時。
盛嶼安的電話打了進來。
「怎麼樣?」
「試探很明顯。」房梓琪說,「但水平不高。問的都是外行問題。」
電話那頭傳來盛嶼安的笑聲。
「你怎麼應對的?」
「用專業知識回答。」房梓琪頓了頓,「他應該沒聽懂。」
「幹得漂亮。」盛嶼安說,「周正他們查了王振華的背景。他兒子在美國留學,開銷很大。最近半年,他的海外賬戶有異常資金流動。」
房梓琪推了推眼鏡。
「所以真是『鼴鼠』?」
「十有八九。」盛嶼安聲音冷下來,「但他今天這一出,太急了。不像老手。」
「可能壓力大。」
「也可能……」盛嶼安沉吟,「他背後的人,給他下了死命令。」
兩人都沉默了幾秒。
「梓琪。」盛嶼安說,「這幾天注意安全。上下班讓思源接送你。」
「好。」
「還有。」盛嶼安補充,「下次他再來,繼續用專業知識『招待』。他問什麼,你就往深了講,往難了講。講到他懷疑人生為止。」
房梓琪嘴角微彎。
「這個我擅長。」
掛斷電話。
房梓琪回到實驗室。
幾個實習生正在做PCR,看到她進來,小聲問:「房老師,剛才那位老教授是誰啊?看起來很有學問的樣子。」
房梓琪戴上手套。
「一個同行。」
「他來交流什麼呀?」
房梓琪想了想。
「來問……本科教材第三章的內容。」
實習生們面面相覷。
沒聽懂。
但房老師已經轉身去忙了。
實驗室裡重新響起儀器運轉的聲音。
離心機的嗡鳴。
移液器的咔噠聲。
還有房梓琪平靜的指令:
「第二組樣本的延伸溫度調高0.5度。」
「瓊脂糖凝膠濃度用1.5%。」
「數據記錄要精確到小數點後三位。」
一切如常。
好像剛才那場暗流湧動的試探,從未發生。
隻有窗台上那盆綠蘿,在微風裡輕輕晃了晃葉子。
像是在說——
這才剛開始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