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十七:監獄「技術扶貧」
陳小蓮站在人才市場門口,第三次把手裡的簡歷揉成一團,又小心翼翼地撫平。「服刑經歷」那四個字,在紙面上格外刺眼,像燒紅的烙印,燙得每個面試官眉頭一緊,手一揚:「下一個。」
就這麼三個字,她聽了無數遍。從超市理貨員、餐館洗碗工、快遞分揀員,到寫字樓廁所清潔工——「有前科,影響公司形象」成了她繞不開的坎。兜裡還剩二十三塊五,隻夠今晚一包泡麵。
「媽,我真找不著工作……」她躲在公共電話亭裡,聲音帶著哭腔。
「找不著也得找!」電話那頭,章愛榮的聲音又急又燥,「你表姐現在那麼風光,你去找她啊!她敢不幫忙?」
陳小蓮哆嗦了一下。找盛嶼安?她寧可餓死。
掛了電話,她拖著步子往租的地下室走。路過報亭,目光無意識地掃過貼滿廣告的玻璃窗,突然停住。一張招聘啟事貼在角落:
**安嶼農科誠聘後勤保潔員
要求:吃苦耐勞,服從管理
待遇:月薪三千五,五險一金,包午餐
地址:高新區科技園B棟**
陳小蓮盯著那行字,足足盯了三分鐘。心臟咚咚亂跳。去,還是不去?去了,萬一撞上盛嶼安……不去,明天真要吃土了。她一咬牙,撕下了啟事。
第二天早上八點,陳小蓮穿著唯一還算體面的襯衫牛仔褲,站在安嶼農科氣派的玻璃大樓前,腿有點發軟。深呼吸,推門。前台是個圓臉小姑娘,笑得甜:「您好,請問找誰?」
「我……我應聘保潔員。」
「哦哦,後勤面試在三樓會議室。李總監親自面試。」
「李總監?」
「對,李翠蘭李總監。我們行政部老大。」
陳小蓮腦子裡「轟」的一聲。李翠蘭?那個當年在兵團被她嘲笑「土包子」的李翠蘭,現在是總監?
電梯上行,三樓。會議室門開著,陳小蓮探頭一看——一個穿著深藍色套裝、頭髮燙成小卷的中年女人正低頭看文件。側面看確實像李翠蘭,可又不太像。以前的李翠蘭土裡土氣、說話大嗓門,現在這個……
「杵門口乾啥?進來。」李翠蘭頭也不擡。
陳小蓮硬著頭皮走進去。李翠蘭這才擡起頭,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陳小蓮這才發現她還戴眼鏡了。兩人對視,空氣凝固了五秒鐘。
「喲。」李翠蘭先開口,放下文件,「這不小蓮嘛?」她上下打量著陳小蓮,眼神活像在菜市場挑豬肉,「出獄啦?改造得咋樣?」
陳小蓮臉漲得通紅:「李……李姐……」
「叫李總監。」李翠蘭糾正,「現在是工作時間。」
「……李總監。」
「簡歷呢?」
陳小蓮趕緊遞過去。李翠蘭翻開,看得特別慢,看到「服刑經歷」時眉毛一挑:「盜竊商業機密罪……嘖嘖,這罪名,挺時髦啊。」她擡起頭,似笑非笑,「坐過牢還懂高科技了?在裡頭學的?」
陳小蓮指甲掐進手心:「李總監,我……我改造好了……」
「改造好?」李翠蘭把簡歷往桌上一扔,「那你說說,為啥想來我們這兒?」
「我……我想重新做人……」
「這話跟法官說去。」李翠蘭打斷,「我問的是,為啥選我們公司?」
陳小蓮張了張嘴。總不能說「因為你們招保潔員不查前科」吧?「因為……」她腦子飛快轉,「因為安嶼是知名企業,我想……想在一個好環境裡工作……」
李翠蘭笑了,笑得陳小蓮心裡發毛。「行啊。」她站起身,從牆邊拿起一把嶄新的拖把,「既然想工作,那就先試試活兒。」她把拖把塞到陳小蓮手裡,「三樓,最裡面那間實驗室。房博士的實驗室。」
陳小蓮一愣:「拖……拖地?」
「不然呢?」李翠蘭挑眉,「保潔員不拖地,還想搞科研?」她頓了頓,壓低聲音,「記住,房博士的實驗室,規矩嚴。第一,進去前換無菌服、鞋套、帽子、口罩。第二,所有清潔工具必須用75%酒精擦拭三遍。第三,地闆上不能有一根頭髮、一點灰塵、一個腳印。」
她湊近些,聲音更低了:「上周有個保潔大姐,拖完地房博士用棉簽取樣,檢測出三個不同菌落。你猜怎麼著?」
陳小蓮咽了口唾沫:「怎……怎麼著?」
「那大姐當場被辭退。」李翠蘭直起身,「房博士說,她的實驗室空氣潔凈度要求比醫院手術室還高。掉根頭髮,都可能影響實驗結果。」
陳小蓮手開始抖。「所以啊,」李翠蘭拍拍她的肩,「好好乾。讓我看看你這『改造好』的成果。」她指了指走廊盡頭,「去吧。三小時後我來驗收。」
陳小蓮抱著拖把,像抱著根燒火棍,一步一步挪到實驗室門口。門牌上寫著:房梓琪博士實驗室潔凈等級:百級非授權人員禁止入內。旁邊有個小更衣室,牆上貼滿流程圖:如何穿無菌服、如何洗手、如何消毒……陳小蓮看得眼花繚亂,一咬牙,按流程來。洗手七步法,洗了五分鐘;無菌服穿得歪歪扭扭;鞋套太大,走路像踩高蹺;口罩差點把自己憋死。
全副武裝後,她推開實驗室的門,然後呆住了。地面是淺灰色的環氧樹脂地坪,光潔得像鏡子;天花闆上一排排高效過濾器發出輕微的嗡鳴;實驗台整齊得像儀仗隊;儀器鋥亮,沒有一絲灰塵。真的,一絲都沒有。陳小蓮低頭看看手裡的拖把,突然覺得這玩意兒跟這裡格格不入,像扛著鋤頭進皇宮。
不管了。她擰開水桶——水是特製的無菌水,李翠蘭交代的。浸濕拖把,開始拖地。第一遍,很用力,拖完回頭看,地上留下一道道水痕。她心裡一咯噔,趕緊拖第二遍,這次輕些,但水痕還是沒完全消失。第三遍,她幾乎跪在地上,一寸一寸地擦。汗從額頭滴下來,掉在口罩裡,癢,不敢撓。
三小時,她就在這間三十平米的實驗室裡,來回拖了七遍。最後一遍拖完,她癱坐在地上,累得手指都擡不起來,但看著光可鑒人的地面,心裡有點小得意:這回總該行了吧?
正想著,門開了。李翠蘭走進來,身後還跟著個穿著白大褂、戴黑框眼鏡的年輕女人。陳小蓮認出那是房梓琪,電視上見過。
「拖完了?」李翠蘭問。
「拖……拖完了。」陳小蓮趕緊站起來。
房梓琪沒說話。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手電筒,打開,蹲下身,光束貼著地面掃過,像探照燈。突然停下:「這裡。」她指著一個牆角。陳小蓮湊過去看——啥也沒有啊?房梓琪又掏出個鑷子,夾起一個肉眼幾乎看不見的小黑點:「灰塵顆粒。直徑約10微米。」她站起身,又從另一個牆角夾起一根……一根頭髮?那頭髮短的,跟眼睫毛似的:「人類毛髮。長度0.3毫米。」她看向陳小蓮,「你是新來的保潔員?」
陳小蓮點頭如搗蒜。
「以前在哪兒工作?」
「我……我剛出獄……」話一出口她就後悔了。
但房梓琪表情沒什麼變化:「服刑期間做過保潔工作嗎?」
「做……做過監獄工廠的清潔……」
「那裡的潔凈標準是多少?」
「啊?」
「空氣潔凈度。」房梓琪耐心解釋,「比如每立方米允許有多少個0.5微米以上的顆粒物。」
陳小蓮徹底懵了。打掃衛生還要懂這個?李翠蘭在旁邊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房梓琪搖搖頭,從旁邊櫃子裡拿出一個小儀器:「這是手持式粒子計數器。」她打開,在實驗室不同位置測了測,「現在室內潔凈度:每立方米12萬個0.5微米顆粒物。」她看向陳小蓮,「百級潔凈室的標準是:每立方米不超過100個。」她頓了頓,「你拖了七遍,把潔凈度從十萬拖到了十二萬。效率提升88%,但絕對值依然超標1200倍。」
陳小蓮聽不懂那些數字,但她聽懂了最後一句話:「所以你不合格。」
房梓琪收起儀器:「李總監,下次招聘保潔員,建議增加基礎微生物學測試。」她看向陳小蓮,「如果你真想從事潔凈室保潔工作,建議先去考個潔凈室管理員資格證書。」說完,走了。
留下陳小蓮站在原地,像被雷劈了。
李翠蘭終於笑出聲:「聽見沒?房博士讓你去考證呢!」她拍拍陳小蓮的肩,「不過呢,看在你拖了七遍的份上……」陳小蓮眼睛一亮。
「樓下普通辦公區的保潔員,月薪兩千八,幹不幹?」
兩千八,比招聘啟事上少七百。但陳小蓮還是趕緊點頭:「幹!我幹!」
「行。」李翠蘭領著她下樓,「普通區要求沒那麼高,但也不能馬虎。咱們公司掃地的大媽……」她頓了頓,「可都是退役偵察兵轉業的。」
陳小蓮腳下一絆:「啥?」
「不信?」李翠蘭推開二樓保潔工具間的門。裡面三個穿著保潔服的大媽正在聊天——一個大媽正在擦窗戶,單手撐窗檯,一個利落的翻身騎在窗沿上,動作矯健得像二十歲小夥;另一個大媽在整理拖把,手腕一抖,拖把桿在指尖轉了個花;第三個……在徒手掰蘋果,一掰兩半,清脆的「咔嚓」聲。
陳小蓮下巴快掉地上了。
李翠蘭很滿意她的表情:「王姐,特種部隊退役,徒手爬五樓不帶喘氣。張姨,當年軍區大比武女子格鬥冠軍。劉嬸,拆彈部隊出身,現在專門負責排查公司安全隱患。」她看向陳小蓮,「所以啊,想來這兒搞事?」她笑了笑,「得先問問這些大姐同不同意。」
陳小蓮落荒而逃,連那句「兩千八的工作」都忘了問。跑出大樓時,聽見身後傳來李翠蘭中氣十足的喊聲:「下一位應聘者——」聲音帶著笑,在陽光裡飄得很遠。
陳小蓮跑到公交站,扶著欄杆喘氣,回頭看看那棟氣派的玻璃大樓,突然覺得,自己這五年牢,白坐了。在這個地方,連掃地的大媽都能秒殺她。她掏出兜裡那張皺巴巴的招聘啟事,慢慢撕碎,扔進垃圾桶。
「去哪兒呢……」她看著車來車往的馬路,茫然了。
手機響了,是章愛榮:「怎麼樣?應聘上了沒?」
陳小蓮沉默了很久,然後說:「媽,以後……別再提表姐了。」
「為啥?」
「因為……」陳小蓮看著垃圾桶裡那些碎片,「咱們跟她們,早就不在一個世界了。」
她掛了電話。公交來了,她上了車,不知道去哪兒,但知道,有些地方,有些人,這輩子都別去招惹。比如那棟樓,比如樓裡那些……連掃地都掃出國家級標準的人。
車裡,收音機正放著一檔農業節目,主持人的聲音很興奮:「近日,安嶼農科『瀚海金麥』團隊再獲突破,第二代品種在重度鹽鹼地畝產突破一千五百公斤……」
陳小蓮閉上眼睛,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盛嶼安還是個土裡土氣的兵團女兵時,她曾經嘲笑過她:「你這種鄉下丫頭,一輩子也就種種地了。」現在……人家把地種到了人民大會堂,種到了國際領獎台,種到了她連掃地都沒資格進去的實驗室。
她笑了,笑自己。車窗外,陽光正好,照在每個人身上,公平得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