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老人們的「集體沉默」被打破
新聞是晚上七點半播出的。
《晚間新聞》用了整整八分鐘,標題醒目刺眼:「『模範』養老院的真面目」。
畫面裡,吳奶奶在抹眼淚,王爺爺的手在發抖,趙奶奶掀開腿上臟污的紗布,劉爺爺拍著桌子怒吼。小孫提供的視頻接連播放——發黴的米,變質的肉,後山深夜埋東西的鏡頭,最後定格在劉院長被戴上手銬的畫面。
「啪!」
遙控器被狠狠摔在地上,塑料碎片四濺。
「媽!你……你身上這些傷……」一個剛回家的中年男人指著電視,手直哆嗦。他是吳奶奶的兒子,在外地打工,今天才回來。
「不是摔的……」吳奶奶坐在沙發上,低著頭。
「是打的?」兒子聲音哽咽。
「他們……嫌我麻煩……」
「什麼時候開始的?」
「去年……」
「為什麼不告訴我?!」兒子吼了出來,眼睛通紅。
「怕……怕你擔心……怕耽誤你工作……」
「工作重要還是媽重要?!」兒子「撲通」一聲跪下來,緊緊抱住母親,「媽,對不起……我不該把你送那兒去……我以為……那真是模範養老院……」
同樣的場景,正在這座城市不同的家庭裡上演。
王爺爺家。女兒看著電視,手裡的碗「哐當」掉在地上,摔得粉碎。「爸……」她跪在輪椅前,「他們……不給你飯吃?」
「嗯……」王爺爺點點頭,「餓……」
「為什麼不跟我說?!」
「你忙……」王爺爺苦笑,「帶孫子,上班……我不想添麻煩……」
女兒哭出了聲:「爸,我是你女兒啊!有什麼麻煩不麻煩的!」
趙奶奶家。兒子死死盯著電視上母親骨折的腿,拳頭捏得咯咯響。「媽,誰推的?」
「護工……小張……」
「叫什麼名字?」
「張……張美娟……」
「好。」兒子站起來,「我去找她。」
「別!」趙奶奶拉住他,「她被抓了……」
「那我也要去!」兒子眼睛血紅,「我要問問她,怎麼下得去手!」
劉爺爺家。兒媳婦看著電視,臉色煞白。「爸,他們罵你老不死?」
「罵了!」劉爺爺氣鼓鼓的,「還罵我討債鬼!說我不如早點死!」
兒媳婦的眼淚掉了下來:「對不起,爸……我們……我們以為那兒好……」
「好個屁!」劉爺爺拍著輪椅扶手,「要不是那對老夫妻……我死了都沒人知道!」
這一晚,不知道有多少家庭在哭,在罵,在悔恨。
第二天早上,老年大學門口擠滿了人——都是老人的家屬。有的舉著牌子:「嚴懲黑心養老院!」「還老人公道!」;有的拿著照片:母親瘦骨嶙峋的臉,父親腿上的淤青;有的……直接跪在地上哭。
盛嶼安和陳志祥剛到,就被團團圍住。
「盛阿姨!謝謝您!」吳奶奶的兒子第一個衝上來,「要不是您,我媽就……」他說不下去,深深鞠了一躬。
「快起來。」盛嶼安扶起他,「你媽現在怎麼樣?」
「接回家了,」兒子抹著眼淚,「我請假了,照顧她。」
「好,多陪陪她。」
「嗯!」
王爺爺的女兒也擠了過來:「盛阿姨,這是我爸的醫療記錄。」她遞上一沓紙,「昨天我帶他去醫院檢查了——營養不良,輕度抑鬱,還有……」她頓了頓,「身上多處軟組織損傷。能當證據嗎?」
「能,」盛嶼安接過,「謝謝你。」
「該我謝您!」女兒眼圈紅了,「要不是您,我爸還得受苦……」
趙奶奶的兒子話更直接:「盛阿姨,我能做點什麼?需要錢,我出。需要人,我上。」
「不用錢,」盛嶼安搖頭,「需要人……還真需要。」她看了看周圍——幾十個家屬,都眼巴巴地望著她。
「大家聽我說,」盛嶼安提高了聲音,「現在養老院被封了,劉院長、張美娟被抓了,但事情還沒完。」
家屬們安靜下來。
「第一,要追究他們的法律責任——虐待老人,剋扣藥品,貪污公款……這些罪,一樣不能少。」
「第二,要追回老人的損失——醫藥費,精神損失費……該賠的,一分不能少。」
「第三……」她頓了頓,「要防止這種事再發生。」
「怎麼防止?」有人問。
「監督,」盛嶼安說,「成立家屬監督委員會,定期檢查全市養老院,發現問題,立刻舉報。」
「好!」
「我參加!」
「算我一個!」
家屬們紛紛響應。
「盛阿姨,我們聽您的!」吳奶奶的兒子說,「您說怎麼辦,我們就怎麼辦!」
盛嶼安點點頭:「那好。現在,願意參加的登記一下。」
陳志祥拿出筆記本開始登記——名字,電話,老人情況……登記了二十多人。
「夠了,」盛嶼安看著名單,「人太多反而亂。選五個代表,跟我去公安局配合調查。」
「我去!」吳奶奶的兒子舉手。
「我去!」王爺爺的女兒也舉手。
「還有我!」趙奶奶的兒子往前一步。
「我!」劉爺爺的兒媳婦站出來。
「再加一個……」盛嶼安看了看,指著個一直沒說話的中年男人,「您貴姓?」
「姓周,」男人聲音低沉,「我媽……去年在養老院去世的,說是自然死亡。但現在看……」他咬牙,「可能也是被他們害死的。」
盛嶼安沉默了一下:「周先生,您也來。」
「好。」
五位代表選出來了。
「其他人,」盛嶼安看向剩下的家屬,「你們回家,照顧好老人。有情況,隨時聯繫。」
「好!」家屬們點頭,漸漸散去。
但沒全散。有幾個還站在原地。
一位老太太走過來,手裡拿著張照片:「盛阿姨……這是我老伴。」照片上是個慈眉善目的老頭,「去年在養老院走的。我現在懷疑……也不是自然死亡。」她眼淚掉下來,「我能……看看證據嗎?」
「能,」盛嶼安接過照片,「您老伴叫什麼?」
「李建國。」
「好,我讓警察查。」
「謝謝……謝謝您……」老太太鞠了一躬,顫巍巍地走了。
另一個中年女人走過來:「盛阿姨,我婆婆還在那個養老院,但……不是明德,是另一家。」她壓低聲音,「我懷疑……也有問題。」
「為什麼懷疑?」
「婆婆最近瘦得厲害,身上總有淤青。問她,她就說摔的,但我看……不像。」女人眼圈紅了,「我想接她回家,可我……得上班,孩子還小……」
「理解,」盛嶼安拍拍她的手,「先別急,把養老院名字告訴我,我讓人去查。」
「好!」女人寫下名字遞給她,「謝謝您……」
「不謝。」
人漸漸散了,老年大學門口恢復了平靜。
但盛嶼安知道,這種平靜隻是暫時的。
「老陳。」
「嗯?」
「看到了嗎?」
「看到了,」陳志祥看著手裡的名單,「這才剛開始。」
「是啊,」盛嶼安深吸一口氣,「一個明德養老院倒了,但還有多少個『明德』?」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隻要還有一個老人在受苦,她的戰鬥……就不會停止。
「走吧,」她挽住陳志祥的胳膊,「去公安局,把證據交上去,讓該坐牢的坐牢,該賠償的賠償。」
兩人往前走,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但心裡那團火,燒得更旺了——燒盡黑暗,照亮光明。
也照亮了那些曾經沉默、如今終於敢開口的靈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