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連隊駐地，已是傍晚時分。

　　雖然疲憊，但凱旋的喜悅和粉碎流言的暢快，讓每個人都精神振奮。

　　盛嶼安剛回到女知青宿舍，還沒來得及喘口氣，李翠蘭就大呼小叫地沖了進來。

　　嶼安！嶼安！你快看誰來了！

　　盛嶼安擡頭，隻見陳志祥高大的身影站在宿舍門口，手裡還拿著一個軍綠色的布包。

　　夕陽的餘暉落在他身上，將他稜角分明的側臉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光。

　　他看起來已經簡單梳洗過，換上了乾淨的軍裝，臂膀處的傷口重新包紮過，整個人挺拔利落，隻是耳根似乎有些不易察覺的紅。

　　陳連長？盛嶼安有些意外，連忙站起身。

　　宿舍裡其他女知青也好奇地望過來，互相交換著曖昧的眼神。

　　陳志祥似乎不太習慣被這麼多女同志注視著，喉結滾動了一下，邁步走進來，將手裡的布包直接塞到盛嶼安懷裡。

　　動作有點硬邦邦的。

　　拿著。他的聲音也帶著點不自然的僵硬。

　　這是……？盛嶼安抱著布包，感覺裡面像是鞋子，有點懵。

　　靴子。陳志祥言簡意賅，目光掃過她腳上那雙已經破舊不堪、甚至能看到裡面泛黃棉絮的舊棉鞋，眉頭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雪深，別凍著。

　　他說完，像是完成了一個多麼艱巨的任務，轉身就走，腳步快得幾乎帶風。

　　隻是走到門口時，腳步頓了一下，背對著她，又補了一句，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試試合不合腳。

　　話音未落，人已經消失在門口，那背影怎麼看都有點……落荒而逃的意味。

　　盛嶼安抱著懷裡沉甸甸的布包，愣在原地，一時沒反應過來。

　　李翠蘭第一個湊過來，迫不及待地打開布包。

　　哎呀媽呀！她驚呼一聲，拿起裡面的東西。

　　那是一雙嶄新的、皮毛一體的軍用翻毛牛皮靴！厚實、結實，看著就格外暖和！在這物資匱乏的年代，絕對是稀罕物！

　　俺滴娘誒！這可是好東西啊！俺聽說隻有幹部才能配發呢！陳連長對你可真是……李翠蘭擠眉弄眼，語氣誇張，心疼到骨子裡去了！

　　蘇婉柔也抿嘴笑起來：這靴子真好看，嶼安，快試試！

　　盛嶼安看著這雙明顯是男款，但尺碼似乎偏小一些的靴子，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撞了一下，又酸又軟。

　　他注意到了……

　　注意到她那雙在雪地裡幾乎濕透、凍得失去知覺的破棉鞋。

　　所以，他一回來，連休息都顧不上，就急著給她送來了這個。

　　這個看似冷硬的男人，原來也有如此細心體貼的一面。

　　她蹲下身，脫下那雙破舊的棉鞋，將腳小心翼翼地伸進牛皮靴裡。

　　大小……竟然剛剛好！

　　溫暖、乾燥的皮毛瞬間包裹住她冰涼的腳，一種難以言喻的暖意從腳底一直蔓延到心裡。

　　他連她的尺碼都估摸得這麼準……

　　咋樣？合腳不？李翠蘭比她還著急。

　　嗯，正好。盛嶼安的聲音有些哽咽，她低著頭，掩飾著自己發紅的眼圈和微微上揚的嘴角。

　　嘖嘖，瞧瞧，這貼心勁兒！李翠蘭拍著手，嗓門亮堂，俺看啊，咱連隊這第一杯喜酒，是跑不了咯！

　　翠蘭姐！盛嶼安羞得跺了跺腳，新靴子踩在地上，發出沉悶而踏實的聲音。

　　喲，還害羞了！李翠蘭笑得更大聲，剛才陳連長那耳朵紅得喲，跟摸了辣椒似的！俺可都看見了！

　　宿舍裡頓時笑成一片，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這時，之前那個小戰士探頭探腦地出現在門口，臉上帶著促狹的笑：

　　盛同志，連長讓俺來看看，靴子合腳不？要是不合腳，他……他再想辦法。

　　他這話一出，宿舍裡的笑聲更響了。

　　盛嶼安臉頰緋紅，對著門口說道：合腳，很合腳！謝謝……謝謝你們連長。

　　好嘞！俺這就去報告！小戰士笑嘻嘻地跑了，那歡快的腳步聲像是在敲打著快樂的節拍。

　　盛嶼安穿著新靴子在屋裡走了幾步，感覺整個人都踏實暖和了許多。

　　她走到窗邊，望向連部的方向。

　　暮色四合，那裡已經亮起了燈火。

　　她彷彿能看到那個男人，此刻或許正闆著臉聽著戰士們的打趣，耳根卻依舊泛著可疑的紅暈。

　　這個不善言辭，卻用行動將她放在心上的男人啊……

　　她輕輕摸著身上還帶著他氣息的外套，又低頭看看腳上合腳的新靴子，心底最後一點因為前世創傷而築起的堅冰，徹底融化成了潺潺春水。

　　陳志祥……

　　她低聲念著這個名字，唇邊漾開一抹溫柔而堅定的笑意。

　　也許，重生一世，除了復仇和守護，她還可以期待一份這樣笨拙卻真誠的感情。

　　而此時，連部裡。

　　陳志祥確實被戰士們圍住了。

　　連長，可以啊！動作夠迅速的！

　　就是！那靴子可是好東西，您咋弄來的？

　　陳志祥被他們鬧得有些頭疼，闆著臉：去去去，該幹嘛幹嘛去！一雙靴子而已，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喲——一雙靴子『而已』？一個老兵拖長了調子，俺們咋沒見您對別人『而已』過？

　　就是！連長，您就承認了吧，是不是對咱盛同志……嗯？小戰士不怕死地擠眉弄眼。

　　陳志祥被他「嗯」得心頭一跳，故作嚴厲地瞪了他一眼：再胡說八道，晚上加練五公裡！

　　話雖如此，他卻沒像往常那樣真正發火，嘴角甚至不受控制地微微牽動了一下。

　　腦海裡浮現出她試穿靴子時，那低著頭，脖頸纖細柔白的模樣……

　　應該，會合腳吧？

　　他暗自想著，心裡竟有些莫名的期待和緊張。

　　這種陌生的情緒，讓他有些無措，卻又……甘之如飴。

　　夜色漸濃。

　　盛嶼安枕著窗外清冷的月光，腳上是前所未有的溫暖，心裡是兩輩子都未曾有過的安寧與甜蜜。

　　而隔了幾排營房的陳志祥，在熄燈號吹響後，躺在硬闆床上，手臂枕在腦後，望著天花闆，眼前晃動的，始終是那雙清澈堅定、笑起來像月牙一樣的眼睛。

　　看來，那戀愛報告，得抓緊時間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