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交接與傳承
周一早上八點,安嶼集團總部三十八樓的會議室,坐滿了人。
長條會議桌左邊,是盛嶼安、陳志祥、盛思源、房梓琪,還有財務總監和法律顧問。
右邊,是國家農科院、財政部、國資委派來的聯合工作組,六個人,清一色的深色西裝,面前擺著厚厚的文件夾。
空氣有點凝。
工作組組長姓周,五十齣頭,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他推了推眼鏡,翻開第一份文件:「盛總,陳先生,那我們開始?」
「開始吧。」盛嶼安點頭。
周組長清了清嗓子:「根據初步評估,安嶼集團凈資產約二百一十七億元,其中專利技術估值佔百分之三十五,固定資產百分之二十八,流動資產及股權投資百分之三十七。這部分將分三年完成捐贈移交,第一年……」
他念了一串數字和專業術語。
盛思源在桌子底下戳了戳房梓琪的手,小聲說:「老婆,我咋有點想哭呢?」
房梓琪瞥他一眼:「這是資產轉移,不是葬禮。你的淚腺反應不合邏輯。」
「我捨不得嘛……」
「根據心理學,這是正常的損失厭惡情緒。」房梓琪頓了頓,「但我建議你控制一下,對面那位戴眼鏡的女同志已經看你三次了。」
盛思源立刻坐直。
會議進行到一半,討論到員工安置問題。
周組長看向盛嶼安:「盛總,集團現有員工三千七百六十八人,其中工齡十年以上的有四百二十三人。這部分老員工的去向……」
「這個我們聊過。」盛嶼安翻開面前的文件夾,「所有員工,願意留下的,新管理團隊必須全部接收,工齡連續計算,待遇不低於現有水平。願意離職的,按國家規定的最高標準給予補償。」
她頓了頓,補充道:「另外,我從個人賬戶裡撥了一筆錢,設立『安嶼老員工關懷基金』。工齡滿十五年的,退休後每月額外補貼一千元。生大病的,基金承擔醫保外的部分費用。」
會議室安靜了幾秒。
工作組裡那個一直埋頭記錄的女同志擡起頭,輕聲說:「盛總,這不在捐贈協議範圍內,您不必……」
「這是我的心意。」盛嶼安笑笑,「安嶼能有今天,不是我和志祥兩個人的功勞。是這三千多個員工,一年年幹出來的。」
陳志祥接過話頭,語氣沉穩:「具體方案我們已經擬好了,各位可以看看附錄三。」
文件傳過去。
周組長看了幾頁,擡頭時眼神複雜:「盛總,陳先生,你們這是……把能想到的都想到了。」
「應該的。」陳志祥說。
會議開了整整一上午。
中午休息時,盛嶼安剛出會議室,就被一群老員工圍住了。
為首的是生產部的老張,在安嶼幹了十八年,從技術員做到車間主任。他搓著手,眼眶有點紅:「盛總,我們幾個老兄弟……就是想問問,您真要走啊?」
「不是走。」盛嶼安溫和地說,「是換種方式支持大家。新來的管理團隊很專業,集團會發展得更好。」
「那我們……」老張聲音哽了下,「我們捨不得您啊。」
後面幾個老員工也紛紛點頭。
「李工,你家閨女去年考上大學,用的是咱們集團的獎學金吧?」盛嶼安看向其中一人。
「是、是的!」
「王姐,你兒子的先天性心臟病,是集團互助基金幫忙聯繫的手術?」
「對對對!」
「劉師傅,你家那套新房,首付是集團無息貸款?」
「是……」
盛嶼安看著他們,笑了:「所以啊,安嶼不隻是我的,是咱們每個人的。我退了,但安嶼還在,你們還在。這就夠了。」
她拍拍老張的肩:「好好乾,以後帶孫子來公司參觀,還能指著廠房說——瞧,這是爺爺當年奮鬥的地方!」
老員工們笑了,笑著笑著又抹眼淚。
下午的會議重點討論技術專利的移交。
房梓琪作為技術負責人,講解了兩個小時。從育種技術的疊代,到生態農業的數據模型,再到正在研發的智慧農場系統。
工作組裡一個年輕的技術官員聽得眼睛發亮,筆記記得飛快。
「房博士,您剛才說的那個『土壤微生物活性動態監測系統』,數據精度真的能達到百分之九十五以上?」
「實際應用中是百分之九十七點三。」房梓琪調出一組數據,「我們在東北、西北的七個實驗基地,連續三年監測結果穩定。」
「太厲害了!這個如果推廣到全國……」
「所以我們才捐給國家。」盛思源插話,語氣有點驕傲,「好東西要讓大家一起用嘛!」
會議快結束時,李翠蘭來了。
她今天特意穿了身新衣裳,深藍色的西裝套裙,頭髮梳得整整齊齊。一進門,就沖著工作組的人笑:「各位領導好!俺是李翠蘭,安嶼的『員工關懷大使』——這是俺的新職務!」
周組長站起來和她握手:「李大姐,您好您好!我們在材料裡看到您了,工號0007,集團最早的七位元老之一。」
「啥元老不元老的。」李翠蘭擺手,「俺就是跟著嶼安妹子從兵團一路幹過來的。俺跟你們說啊——」
她走到會議桌前,雙手撐在桌面上,眼睛掃過工作組每個人。
「這公司是俺們從東北那旮沓,一個點子、一把種子幹出來的!冬天凍得手開裂,夏天曬脫皮,好不容易幹到今天這樣。」
她眼圈突然紅了。
「現在交給國家了,俺放心!但是——」
這個「但是」咬得特別重。
「但是你們可得看好了!幹好了!要是幹不好……」李翠蘭腰闆一挺,「俺就從兵團叫一車老兵來,給你們上上課!講講當年俺們是怎麼在零下三十度裡搞實驗的!」
會議室裡靜了一瞬。
然後,不知道誰先笑出聲來。
接著所有人都笑了。
周組長邊笑邊點頭:「李大姐您放心!我們一定發揚『安嶼精神』!要是幹不好,不用您叫,我們自己找老兵上課去!」
盛嶼安走過去,輕輕擁抱李翠蘭。
「翠蘭姐,你才是安嶼的定海神針。」
「啥針不針的。」李翠蘭抹抹眼睛,「俺就是……就是捨不得。」
「我又不是不回來了。」盛嶼安輕聲說,「以後我旅行路過,肯定來看你。你家不是給我留房間了嗎?」
「那必須的!」李翠蘭破涕為笑,「房間早收拾好了,炕都燒熱乎了!」
傍晚,所有協議終於簽完了。
厚厚一摞文件,攤在會議桌上。
盛嶼安拿起筆,在最後一頁簽下自己的名字。字跡依舊清秀,隻是這次,筆尖有些微不可察的顫抖。
陳志祥在她之後簽字,筆力遒勁。
然後是工作組代表。
最後是公證人員蓋章。
「啪!」
鋼印落下。
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會議室裡,格外清晰。
塵埃落定。
周組長站起身,鄭重地伸出手:「盛總,陳先生,我代表國家,感謝你們的奉獻。」
「應該的。」盛嶼安和他握手。
「另外……」周組長從公文包裡取出一個信封,「這是農科院幾位老院士聯名寫的信。他們說,等你們旅行回來,一定要去院裡做客,他們想當面說聲謝謝。」
信封很樸素,上面是毛筆寫的小楷。
盛嶼安接過來,沒立刻打開。
她知道裡面會寫什麼——那些一輩子埋在實驗室裡的老人,最樸素的感激。
會議結束,人陸續散了。
盛嶼安和陳志祥最後離開會議室。
走廊裡空蕩蕩的,夕陽從落地窗斜射進來,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陳志祥輕聲問:「感覺怎麼樣?」
盛嶼安想了想,笑了:「像……像把養大的孩子送進最好的學校。捨不得,但知道那是他該去的地方。」
兩人慢慢走向電梯。
經過辦公區時,還有員工在加班。看見他們,紛紛站起來。
「盛總好!陳總好!」
「大家好,辛苦了。」
「盛總……以後還來公司嗎?」
「來啊。」盛嶼安微笑,「不過是以客戶的身份——聽說你們的新種子不錯,我旅行路上想試試。」
大家都笑了。
電梯門關上。
下樓的時候,盛嶼安靠在轎廂壁上,長長吐出一口氣。
「累了?」陳志祥問。
「嗯。」她閉上眼睛,「但心裡踏實。」
電梯直達地下車庫。
車上,盛嶼安終於打開那個信封。
信紙是農科院專用的稿紙,上面是幾位院士的親筆簽名。內容不長,就幾句話:
「小盛,小陳:你們做了我們這些老科研人想做但做不到的事。錢會用在刀刃上,請放心。祝旅途愉快,常回家看看。」
最後一句是:「國家需要你們這樣的企業家。」
盛嶼安把信紙小心折好,放回信封。
「志祥。」
「嗯?」
「咱們的交接……算完成了吧?」
「差不多了。」陳志祥發動車子,「剩下的細節,思源和梓琪會跟進的。」
車子駛出車庫,匯入傍晚的車流。
華燈初上,深城的夜生活剛剛開始。
盛嶼安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她和陳志祥在兵團那個簡陋的辦公室裡,簽下第一份承包合同的情景。
那時候,合同金額是五千元。
他們緊張得手心裡全是汗。
現在……
她笑了。
「笑什麼?」陳志祥問。
「笑咱們這一路。」盛嶼安說,「從五千塊到兩百億,從兩個人到三千多人,從兵團的小平房到這棟三十八層的大樓……像做夢一樣。」
「不是夢。」陳志祥握住她的手,「是咱們一步一步走出來的。」
「嗯。」
車子在紅燈前停下。
不遠處,安嶼集團的大樓燈火通明,頂樓的logo在夜色中閃閃發亮。
那是他們奮鬥了二十年的地方。
今晚之後,它將開啟新的篇章。
而他們,也將走向新的旅程。
綠燈亮起。
車子緩緩前行,將大樓留在身後。
但有些東西,永遠不會被留下。
比如精神。
比如傳承。
比如那些在歲月裡沉澱下來的,比金錢更珍貴的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