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0章 「清然,可比你懂事多了。」
姜嫿離開之後,保鏢助理開著車,回到家。
傭人迎上來的聲音,都沒有聽見去半個字,就心不在焉的上了樓。
卧室,姜嫿站在落地鏡前,微卷的長發柔順亮麗搭在肩膀前,見到鏡子裡自己黯然而下,灰暗的眸光,心念一動,她伸手撩開長發,彷彿看見了曾經肩膀雪白肌膚上,落下那道存在過的傷痕。
不管是車禍,還是被人為落下的傷,在她身上都被抹除的一乾二淨。
如今傷疤已經不見了,幾乎找不到任何的痕迹。
她愛美,容不得身上留下一絲的瑕疵。
它是不見了,可是這麼多年來,姜嫿這曾受傷過的手,都提不起重物。
就連抱起阿荀,都不能太久,太久了,肩膀上會有股撕裂的疼痛。
再看似完美無缺的外表,其實也有傷痕。
存在過,便抹不去。
包括,她胸口裡存在的那顆心臟。
它每跳動一分,想起周家,想起周絮,好像都在告訴她,是她借了一個人的命,偷走了她的人生。
這些她不曾想過,是因為她不敢想,不敢…承認她胸口裡,跳動的心臟就是周絮的。
她害怕過,也在逃避。
她好像…永遠都擺脫不了周家。
隻要這顆心臟在她身體裡,她就擺脫不了,在她們陰影之下。
讓她不安。
偌大的祖宅裡,隻有姜嫿一人,傭人來過卧室幾次,見她閉眸像似睡著了,就沒有打擾,退了出去。
直等到,下午三點半。
傭人端著下午茶,上了樓,見到還在休息的姜嫿,傭人才感覺到了不對勁,想起夫人回來時的神色,心裡像是存了什麼心事。
等她正要用茶桌上的座機,撥去了那通電話…
此時,裴湛剛從會議室走出來,見到來電,男人放在耳邊接起,「說。」
傭人,「先生,您還是回來一趟吧。夫人中午出去回來之後,似乎有些不對勁。」
「一句話沒說,就把自己關在了房間裡。」
裴湛眉頭微皺,「我知道了。」
掛完電話。
對著跟在身後的霍靈開了口:「接下去的事宜,你來掌管。」
「是,嫂嫂那邊出了事嗎?」
裴湛:「嗯,我不放心,回去看看。」
「有事電話聯繫。」
霍靈點頭:「你去吧,大哥。」
裴湛走出公司,去到地下停車場,在身後的卡格爾,向他彙報了一個消息:「今日姜先生突然心臟病引起了併發症,夫人去禦龍灣送姜先生去醫院時。正好遇到了病發的周夫人,當時不知發生了什麼,周夫人衝到了大路上,出了車禍,恰巧不幸的是,正好被夫人撞見了這一幕。」
「想來夫人情緒不好原因,與周夫人有關。」
裴湛眉眼間凝起了冰冷的寒霜,「為什麼不早告訴我?」
卡格爾冷靜分析的說:「當時您正在開會,我想主人此刻您就算出現在夫人面前,因周家的事,也會讓夫人心煩意亂。」
「不如,留給夫人一點時間,讓她單獨待一會。」
裴湛眼底染上一抹陰鶩,坐在車裡,男人閉目養神了會,心尖揮之不去的煩躁。
等車,穩穩停在庭院。
傭人上前,「先生,您回來了?」
裴湛:「夫人呢?」
傭人:「我剛上樓看過了,夫人好像還在睡著著。」
姜嫿其實並沒有睡著,她隻是習慣了這樣,這五年來爸爸總說,她要是不開心,睡一覺就好了。
睡一覺,心中的不開心,會消散的。
她強迫自己閉著眼睛睡了會,可是…姜嫿無論如何怎麼都睡不著。
聽到那靠近的腳步聲,男人上前將躺在榻榻米上,蓋著單薄米色毯子的女人,小心翼翼抱了起來放到了床上,「睡那不舒服,容易著涼。」
裴湛知道她沒有熟睡。
抱著她放下,掀開被子,將她放進被窩裡時,姜嫿就已經睜開了眼睛,「你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聲音軟綿綿的有氣無力。
姜嫿坐了起來,裴湛在她背後放了個枕頭,讓她靠著腰。
「不是很忙。」
姜嫿手抓著被子,斂著眼眸,像是在思慮什麼,緩緩半晌過後,她將遇到的事情告訴了他,「我帶著爸爸去醫院檢查身體的時候,看見周絮的媽媽了。」
「她的病…還沒好嗎?」
裴湛記憶中的姜嫿,不是多愁善感的人,可今日的她真的與曾經五年前相識的她不同,這五年的空窗期,裴湛像是面對的是一個幾近陌生又熟悉的姜嫿。
五年,她改變了些。
裴湛坐在了她身邊,伸手將她摟進了懷裡,握著她的手,輕輕將她柔軟的手包裹住,「她沒事。」
「裴湛…她出車禍了。」
「我知道。」
是啊,他怎麼可能會不知道呢。
裴湛在周母身邊安排了,他出了事,肯定會先第一個知道。
周家再怎麼樣,對裴湛也是有養育之恩。
他在鶩川這麼多年,是周家的人接受了他,裴湛即便也有所付出,可是他跟周家的情誼,怎麼可能說散就散?
所有的時間,都不如裴湛在周家來的時間長。
姜嫿忘不了周母,那雙因為失去女兒之後,遭受打擊,所承受的精神崩潰,這一瘋就是十幾年。
造成這樣的悲劇,都是因為許州瀾而起,姜嫿又怎麼不是其中的受益者,她更逃脫不了關係。
見她沉默不說話,裴湛最怕的就是她一個人,在出事的時候,他不在身邊,她會一個人胡思亂想。
裴湛伸手將她撈了過來,讓她坐自己身上,緊緊的抱著她,察覺到她情緒的低落,他微嘆了口氣,「別胡思亂想,嗯?」
「都過去了。」
「我們給周家的補償都已經足夠了。」
「我會找人照顧她,為她養老送終,周家其他的事,我不會再去管。」
「讓我放心不下的隻有裴太太,我這麼著急趕回來,就是擔心你。」裴湛握著她的手,低頭看著她時,無意間看到了她被抓破的衣服,跟受傷的手臂,「手怎麼了?」
姜嫿心煩意亂,整個就好像是被煩躁包裹著,也聽不進去裴湛任何的甜言蜜語,她從他手中抽出了自己的手,「我沒事。」她從他身上,站了起來,雙手抓著裙擺兩側,緊緊皺著眉,凝視著裴湛,目光交匯的那一瞬間,她又心煩的走到了落地窗前,背對著他,抱著手臂。
裴湛靜靜看著她的一舉一動。
空氣安靜了半分鐘。
一會,姜嫿內心似乎做了無數次的掙紮,她才出了聲,「我這裡不用你管,你去看看她吧。」
「你想要快點讓她好起來,我不介意你跟周家的人住一起,說不定這樣,她的情緒會穩定下來。」
裴湛最怕的就是她這樣,會多想,又抵不過心中的愧疚,將他推開。
他慢慢起身走上前,從身後將她抱住。
「錯過那麼多年,我們本就該在一起的不是嗎?」
裴湛就怕的就是她說,這些話。
想要將她推開。
「嫿嫿,我跟周家,早就已經沒有關係了。」
「錯過了,就錯過了,我能怎麼辦?我能有什麼辦法,我也不想我們這樣。可是我沒有辦法,改變這一切。裴湛…就算這一切都是許州瀾的錯,可是我逃脫不了,我過不去自己心裡的那一關。」
「我會愧疚,我會難受…」
「最大的受益者是我,周絮本來可以不死的。是爸爸耽誤了周絮的治療,為的就是把那顆心臟移植給我。姜家並不幹凈…我剛剛閉眼的那一瞬間,我根本就忘不掉,周絮的母親瘋瘋癲癲出現在我面前的那副模樣。」
「你知道,你不在的那段時間,我在想什麼嘛?」
「我在想,是不是把你還給周家就好了?」
「我們不在一起,是不是…就能夠對周家多償還一分。」
「死了一個周絮,我也賠上了,我自己的半條命,跟兩個寶寶…我可以不用愧疚的,可是我控制不住我自己!」
姜嫿將裴湛推開之後,壓抑在心中多年,又在逃避的情緒,好像慢慢在一點點的宣洩,爆發了出來,言語也越來越激烈。
「我總告訴自己,我憑什麼愧疚,她死了是她的命不好,姜家給她的補償也該夠了。」
「所以面對周家的事情,我一直都在逃避,也不敢去面對。心安理得的擁有,這顆心臟。」
「可是…可是不是這樣的。」
「你以前總說,我沒心不是嗎?」
姜嫿看著他的眼睛,眼眶微紅了起來。
情緒上的過激,讓她止不住的身體顫抖。
「現在我好像有心了,我學會了站在周家的角度去想,站在已經死了很多年的周絮角度在想。我要是她,我要是還活著的話,我該有多幸福。」
「有你這麼身份背景強大的哥哥,有你的寵愛,還有一個這麼愛她的媽媽…」
「要是周絮沒有死的話,她甚至可以擁有一個別人都羨慕不來的完美人生,甚至過得很好。」
「許州瀾算計操控爸爸那輛車讓周絮出了車禍,是…他是栽贓陷害給了爸爸。」
「可是那時候周絮並沒有死…」
「她在等,她在等你去救他。」
沒有人比姜嫿更明白,等待煎熬死亡的過程,是有多麼的可怕。
同時又多麼的希望,能夠活下來。
許州瀾跟姜家一樣,都是害死周絮的劊子手。
「你知道,在她出車禍的那一瞬間,我看到了什麼嗎?」
「我看到了,周絮…」
「她看著自己的媽媽出車禍,她很傷心。」
「可是她死了,根本不能陪在她身邊。」
姜嫿眼淚落下的那一刻,她的心也跟著痛了起來,好像刀割一樣。
有些人雙手沾滿鮮血,做為受益人可以心安理得。
可有些人不行。
周家的事,其實從來都沒有過去。
一直都被所有人,心照不宣的壓在心裡。
裴湛其實也都明白的,他所做的選擇,隻是因為他愛她,所以他不得不逼自己放棄周家,選擇了跟周家對立的敵人。
「嫿嫿…」
「我會受不了這樣!」
再冷靜,再自制力強的人,在面對心愛的人面前,也會功虧一簣。
他剋制發顫的聲音,去喊著她的名字,「嫿嫿…」
「你沒有錯。」
「你已經很好了。」
「一切,都與你無關。」
裴湛嘗試著慢慢靠近她,他卻又怕自己的接近,讓她抗拒,更加的情緒崩潰。
「別這樣,好不好…」
「我們好不容易在一起,別再推開我!嫿嫿!」
都以為是姜嫿離不開裴湛,其實…更離不開的是他!
在鶩川,在那天她離開的地方,他每天都在等她回來。
等了她,八年。
後來,他拿命賭上一切,醒來。
他隻想回到她身邊。
如今他好不容跟她在一起。
叫他怎麼捨得,離開。
「我不會,跟你分開。」
「死都不要想!」
他眸光陰鷙,聲音發了狠的說。
姜嫿卻哭出了聲來,淚眼汪汪,止不住往下掉。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了,裴湛!」
「我真的好難受!」
裴湛緊緊將她抱在懷中,嘗試著想讓她冷靜下來,「這不是你的錯,你不需要愧疚,也不需要想著去彌補。」
「你做的,已經很多了。」
「已經夠了。」
當年周妍被抓進了監獄,是她讓律師出面,將她給放出了出來,並且給了一大筆錢,給她換了個身份,讓她重新生活。
背地裡找了幾家珠寶公司,送去設計總監的office,讓她繼續做她想要做的珠寶設計師。
即便周妍不想工作,姜嫿給她的那筆錢裡,也足以讓她開一家屬於自己的珠寶工作室。
「她沒事,她也不會有事。」
「過段時間,我會將她送去鶩川。」
「一切都會慢慢好起來。」
讓她獨自冷靜的後果,就是胡思亂想。
裴湛最怕的就是她會這樣。
等到裴荀放學回來,姜嫿的情緒才有所收斂。
狗蛋一回來,放下書包,沒有看見他的身影,就聽到了他的聲音,在喊,「媽媽。」
滿大宅子裡,找著姜嫿。
等他跑到了房間裡,就看見了,床邊大壞蛋在給媽媽的手臂上上藥,他擔心一下就跑了過去,「媽媽,你受傷了?」
「媽媽,是誰弄的。狗蛋幫你揍死他。」
姜嫿故意找了借口說:「媽媽沒事,是今天不小心跟狗狗玩的時候,被抓傷了。爸爸就在給媽媽上藥。」
裴荀信了,「這樣啊,那個狗狗在哪裡,狗蛋幫你抓起來,也要揍一頓。」說著還撩起了袖子。
「好了,媽媽沒事。乖一點,爸爸在給媽媽上藥。」
「哦。狗蛋幫你吹吹,吹吹媽媽就不疼了。」
裴湛在給她上著葯,狗蛋在旁邊噘著嘴,呼呼的吹著風。
「媽媽,還疼嗎?」
姜嫿見他可愛的模樣,心中的陰霾化開了幾分,「不疼了。」
「這段時間別碰水。」裴湛起身將葯放回去之後。
姜嫿察覺到了,他嘴角的那抹油,「一回來,吃什麼了?」
「媽媽跟你說過很多次了,別亂吃東西,外面的路邊攤不幹凈。」
裴荀齜著大牙,開心的說,「才沒有呢,媽媽…今天沉叔叔又來學校來看我了。」他說的很小聲,捂著嘴偷偷開心著,「他給我帶了小餛飩。」
「一定是沉叔叔偷聽到了狗蛋的說話。」
「你啊,不要總是去麻煩沉叔叔。」
「沉叔叔很忙的。」
「以後想吃什麼,讓爸爸給你做。」
「我才不要吃他做的呢。」
「媽媽,我明天可以去沉叔叔家嗎?我好久沒有去沉叔叔家練字了。」
姜嫿伸手摸了摸他的頭,「這件事,你去問爸爸。」
「這個家,爸爸說了算。」
裴荀『哦』了一聲,就再也沒了回應。
裴湛走進來時,狗蛋拿著傭人送上樓的書包,回到了房間,門還上了鎖。
母子連心,裴荀也早就察覺到了,媽媽的不開心,等他一個人做完作業的時候,就粘著姜嫿逗她開心。
晚上十點半點,裴湛走進兒童房,見亮著的床頭燈光下,已經熟睡的兩人,姜嫿懷裡抱著孩子,閉著眼,安然嫻靜。
幫他們蓋好被子,就關了房間裡的燈。
…
位於市中心的獨棟別墅裡。
裴湛踏入那座被保鏢嚴密監視的別墅。
大門緩緩敞開,一股奢靡而混亂的氣息撲面而來。
傭人正彎著腰,手忙腳亂地收拾著散落在地上的各式衣服。
那些衣服款式花哨,材質昂貴,卻淩亂地鋪了一地,彷彿一場瘋狂派對後的狼藉。
「你…你們是什麼人。」
「這裡不能隨意進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