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她邁開步子，朝著那輛黑色的紅旗轎車，從容而平穩地走了過去。

　　她的步伐不疾不徐，身姿挺拔，臉上沒有刻意的討好，也沒有不安的怯懦。

　　隻有一種符合她年齡的，恰到好處的尊重與平靜。

　　看到姜晚徑直走過來，裴珩也迅速調整了自己的情緒。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將眼眶的濕意逼退，恢復了往常的沉穩神態。

　　隻是那眼底深處翻湧的波瀾，卻難以完全平息。

　　他推開車門，走了下來。

　　站在車旁，他更能清晰地看到姜晚的容貌。

　　真的太像了，尤其是那雙眼睛，清澈明亮，彷彿盛著星光，又帶著顧雪特有的那種溫柔與堅韌。

　　「裴首長。」

　　姜晚在距離他兩步遠的地方站定，微微頷首，聲音清亮而禮貌。

　　帶著對長輩和位高者的尊重，但也僅止於此，並沒有更進一步的親近。

　　這一聲首長，讓裴珩的心又是微微一刺。

　　「姜……姜晚同學。」

　　裴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沙啞。

　　他儘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和尋常，「剛放學？」

　　「是的，首長。」姜晚點頭，態度不卑不亢，「正準備回家。」

　　「好，好……回家好。」裴珩一時間竟有些詞窮。

　　平日裡在會議上運籌帷幄，條理清晰的他，此刻面對這張酷似心上人的臉龐。

　　隻覺得千言萬語堵在胸口，卻一句合適的話也說不出來。

　　他貪婪地看著姜晚，彷彿想從她身上找到更多顧雪的影子。

　　又怕自己的目光太過直白會唐突了她。

　　沉默，在兩人之間短暫地瀰漫。

　　隻有校門口喧鬧的人聲，和偶爾經過的自行車鈴聲作為背景。

　　最終還是姜晚再次開口，打破了這略顯凝滯的氣氛。

　　「首長您……是來學校有事嗎？」她給了對方一個台階。

　　裴珩怔了一下，隨即順著她的話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語氣帶著一種複雜的感慨：「沒什麼要緊事。

　　隻是……路過，順便看看。」

　　他頓了頓，目光溫和地落在姜晚臉上，帶著不易察覺的關切。

　　「聽說你的學術研究做得很好，今天還受到了表彰？

　　很好，年輕人，有志氣，有才華，很好。」

　　他連說了幾個很好，語氣中的讚賞是真摯的。

　　「謝謝首長關心，我隻是做了我應該做的。」

　　姜晚禮貌地回應，並沒有表現出過多的驚喜或熱絡。

　　看著姜晚這副疏離卻得體的模樣，裴珩心中既欣慰又酸楚。

　　欣慰的是，顧雪的女兒被教育得很好。

　　獨立、優秀、寵辱不驚。

　　酸楚的是，這份優秀和疏離，都在無聲地提醒著他，他終究隻是個局外人。

　　「你……你母親……」裴珩終究還是沒忍住，提起了那個讓他魂牽夢繞的名字。

　　但話一出口，就看到姜晚的眼神微微淡了一些。

　　他立刻意識到不妥，連忙止住。

　　轉而道：「你很好，你母親若是知道你現在這麼優秀，一定會為你感到驕傲的。」

　　姜晚聽此，神柔軟了一瞬，她輕輕點頭：「嗯，我也相信。」

　　又是一陣短暫的沉默。

　　裴珩知道，他該走了。

　　能這樣近距離地說上幾句話，已經是他之前不敢奢望的了。

　　「天色不早了，快回去吧，別讓家裡人擔心。」

　　裴珩的聲音恢復了往常的溫和與威嚴。

　　隻是那溫和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落寞。

　　「好的，首長再見。」姜晚再次微微鞠躬，禮儀周全。

　　裴珩點了點頭，最後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彷彿透過她，看到了那個永遠留在了歲月深處的倩影。

　　然後，他轉身，動作略顯遲緩地坐回了車裡。

　　車窗緩緩升起，隔斷了內外兩個世界。

　　姜晚站在原地，看著那輛黑色的紅旗轎車平穩地啟動。

　　悄無聲息地匯入車流，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街道的盡頭。

　　她一直平靜的臉上，這才緩緩流露出一種複雜的情緒。

　　「晚姐，沒事吧？」陳心怡這時才敢推著車湊過來。

　　小心翼翼地問：「裴首長他……跟你說什麼了？」

　　姜晚收回目光，搖了搖頭，臉上重新露出輕鬆的笑容。

　　「沒什麼，就是長輩關心了幾句。

　　走吧，回家，星衍和昭昭該等急了。」

　　她利落地跨上自行車，迎著夕陽餘暉，朝著總軍區大院的方向騎去。

　　而車內，裴珩靠在椅背上，緊閉著雙眼。

　　手中緊緊攥著口袋裡那，枚從未離身的紅葉書籤，眼角，終於還是滑下了一行溫熱的水痕。

　　雪兒，你的女兒……她長大了。

　　長得真好，真像你……

　　姜晚和陳心怡騎著自行車回到總軍區大院，夕陽的餘暉將大院的紅磚樓染得格外溫暖。

　　在岔路口和陳心怡道別後，姜晚徑直回了陸家小院。

　　還沒進家門，就聽見裡面傳來稚嫩卻清晰的童聲，正在一字一句地背誦古詩。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這是昭昭軟糯的聲音。

　　緊接著，星衍那小大人般沉穩的語調響起：「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

　　姜晚推門進去，就看到兩個小傢夥並排坐在客廳的小闆凳上，手裡拿著書本，正認認真真地對著看。

　　張素芳系著圍裙從廚房探出頭，臉上帶著慈愛的笑容。

　　「晚晚回來啦？聽聽，咱們星衍和昭昭多聰明，這詩背得一套一套的。」

　　「媽媽！」

　　「媽媽回來了！」

　　兩個小傢夥看到姜晚，立刻丟下書本，像兩隻歡快的小鳥撲了過來，一左一右抱住了她的腿。

　　姜晚心裡一軟，蹲下身將兩個孩子摟進懷裡，分別在他們的臉蛋上親了一口。

　　「寶貝們真棒，詩背得真好！今天在家乖不乖呀？」

　　「乖！」昭昭用力點頭，奶聲奶氣地邀功。

　　「昭昭還幫奶奶剝蒜了！」

　　星衍也認真彙報：「我把自己和姐姐的玩具都收拾好了。」

　　「真是媽媽的好寶貝。」姜晚摸了摸他們的小腦袋，心裡充盈著滿足感。

　　這段時間她忙於學業和實驗，確實有些忽略兩個孩子了。

　　張素芳在廚房裡忙著炒菜，鍋鏟碰撞聲伴隨著香氣傳來。

　　陸振華和陸燼都還沒下班回來。

　　姜晚看著膩在自己懷裡的兩個孩子，想起一直縈繞在心頭的疑問。

　　她牽著兩個孩子的手，柔聲道：「星衍，昭昭，跟媽媽到房間裡來一下，媽媽有事問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