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綿綿擺了擺手，語氣溫和。

　　「不急。現在還隻是開始，結果如何得等一會兒才能見分曉。大人若是得空，下午再來查看成果也不遲。眼下最要緊的是先把這批土豆處理妥當。」

　　班頭一聽，頓時醒悟，連連點頭。

　　「是是是，您說得對。」

　　說完立刻點了一個腿腳利索的屬下。

　　那人翻身上馬，鞭子一揚，疾馳而去，直奔縣衙送信。

　　剩下的人則乖乖聽命於宋綿綿，齊心協力將所有尚未徹底腐爛的土豆一一從車上卸下。

　　就在大家準備直接倒入木盆時，宋綿綿突然大聲喊住。

　　「等等——先別放進去！」

　　眾人一愣，紛紛停下手裡的動作，齊刷刷看向她。

　　她走上前，指著那些仍有部分發黑變質的土豆。

　　「先把爛掉的部分用刀削乾淨，隻留下還能用的部分，然後再放進盆裡泡。」

　　此言一出，眾人頓覺有理。

　　於是，院中五六個差役立即各自取來小刀，圍坐一圈，低著頭專註地削起了土豆。

　　刀鋒過處，黑斑剔除，露出裡面乳白堅韌的肉質。

　　不到晌午時分，所有土豆都被處理得乾乾淨淨，整整齊齊地泡進了盛滿淡藍靈水的大木盆中。

　　午時三刻，陽光正好，遠處塵土飛揚。

　　一輛烏木鑲銅的官府馬車由遠及近。

　　車簾掀開，容知遙一身青袍緩步下車。

　　他腳步匆匆，幾步跨進院子。

　　人還未站定，便朗聲喚道：「宋姑娘！辛苦你了！今日之事，關乎全縣百姓溫飽，多虧你挺身而出！」

　　宋綿綿正蹲在木盆邊洗手。

　　聽見聲音擡起了頭，指尖水珠滴落，映著日光晶瑩閃動。

　　她擡眼一笑，清澈的目光望向他，輕聲道：「大人您瞧，一切都已安排妥當，隻待時間揭曉結果。」

　　她指向腳邊三個大木盆。

　　裡面躺著一堆切過口的土豆，個頭小，顏色灰，皮上帶著斑斑點點的暗漬。

　　容知遙眉頭一擰：這模樣，還能救回來？

　　他撿起一塊，指尖剛觸到那冰冷粗糙的表皮。

　　「咦？」

　　那切口處，在日頭底下，竟泛著一層水潤的光。

　　宋綿綿硬著頭皮解釋：「是我熬的藥水，能殺毒，還能防蟲。」

　　她想到鋪子裡隻剩大嫂和阿躍，心口一緊。

　　「容大人，半個時辰後，把這些土豆撈出來，晾在陰涼地兒，再蓋上新草席，讓它自己冒芽。」

　　她頓了頓，補充：「剩下的，照這個法子再來一遍。」

　　容知遙點頭：「來人，送宋姑娘回去。」

　　「謝大人！」

　　宋綿綿不客套，直接坐上馬車走了。

　　車還沒到鋪子，遠遠就見門口黑壓壓一片人頭。

　　車根本擠不進去，她隻好下車，踮著腳往前走。

　　人群沒一個買東西的，全在伸脖子張望。

　　壞了，出事了。

　　擠進人群，走近鋪子，才瞧見地上躺著個姑娘，閉著眼，臉色發青，嘴唇發紫，手腳僵直。

　　旁邊跪著個女人，灰布裙沾滿泥灰，髮髻散亂，雙手拍地。

　　「我的兒啊，你不能死啊，是他們賣的紅薯害了你。」

　　宋綿綿沒上前，悄悄溜進店裡。

　　大嫂和阿躍坐在櫃檯後，臉色鐵青，一句話不說。

　　「小妹！你可回來了！」

　　陳氏一見她，眼淚嘩地湧出來，嗓音破了似的。

　　「你回來了！你再不回來，我這老命都要被他們逼沒了！」

　　「外頭那倆人，怎麼回事？」

　　宋綿綿低聲問，聲音壓得極低。

　　陳氏拽著她的手，指甲深深掐進她肉裡。

　　「這兩口子不知打哪蹦出來的，說吃了咱家的紅薯中毒，非逼著賠錢！那紅薯是昨兒剛收的，我親自挑的，連根須都削乾淨了！可他們偏說，是毒物！是毒物啊！」

　　宋綿綿眉頭一皺，這事兒鬧得，店都別開了。

　　「報官。別廢話。」

　　她剛踏出店門，那女人撲上來就死死拽住她衣袖。

　　「你就是掌櫃的？快拿錢！五十兩！少了我今兒就躺這兒不走了！別磨蹭！」

　　宋綿綿眼神一冷。

　　「鬆手。」

　　那女人沒料到這丫頭這麼硬，當場嚇懵了。

　　宋綿綿甩開她的手，冷冷道：「你說你閨女吃了我家的東西出事，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吃壞肚子，是誣告投毒。」

　　她環視一圈人群。

　　「這事，必須上報官府，由官府查，由官府斷！」

　　「你要是真信是咱家東西害的，現在就和我上縣衙。縣太爺坐堂，當著眾人的面斷個明白，要賠命，我認；要賠錢，我給。但別在這兒撒潑！若真有冤屈，那就去公堂上說個明白。若隻是想趁機訛我一筆銀子，那可沒門！」

　　說完，她扭頭就走，一步不停。

　　女人慌了。

　　她臉上的神情瞬間變了，原本故作悲痛的表情僵在臉上，眼裡浮起一絲驚慌。

　　她萬萬沒想到，對方不僅不怕她這一套，居然還敢直接去報官！

　　這完全出乎她的預料，也打亂了她原本的算盤。

　　這劇本不對啊！

　　她心裡猛地一沉，額角滲出冷汗。

　　按照以往的經驗，遇到這種事，店家通常都會嚇得臉色發白，趕緊掏銀子打發她走。

　　可眼前這丫頭不但不慫，反倒氣勢洶洶地要去見官。

　　不是該嚇得趕緊掏銀子求她閉嘴嗎？

　　她正猶豫，宋綿綿頭也不回地催：「再不動身，午堂就要過了。」

　　午堂一過，縣令便要退堂，今日就再也無法立案。

　　她若不去，那這場鬧劇可就徹底落空了！

　　話音一落，她大步往前。

　　人群下意識往後退，自動給她讓出一條路。

　　阿躍擔心她被坑，趕緊追了上去。

　　他知道宋綿綿雖然膽大，可官府的事向來複雜。

　　萬一對方真有什麼靠山，或是捕快偏袒，她一個孤身女子，未必討得了公道。

　　宋綿綿剛走幾步，迎面撞上兩個捕快。

　　兩人穿著褐衣，腰挎佩刀，正從街角巡查過來，神情嚴肅。

　　宋綿綿一眼就認出了他們，心中一喜，立刻迎上去。

　　「報官！有人訛詐，想賴我店！這兩人在我店門口裝病倒地，一口咬定是吃了我家的點心才中毒，分明是蓄意敲詐！我已忍無可忍，請官爺速速查辦！」

　　那兩個捕快認識她，以前來過縣衙好幾次，知道她為人正直，從不惹事。

　　一人高聲下令：「走！回現場！」

　　「讓開！都讓開！」

　　百姓嘩啦一下散成兩半，紛紛退到屋檐下、牆根邊。

　　刀光在日頭下一閃，嚇得人群噤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