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不等娘親回應，便拖著她朝店裡衝去。

　　太陽剛剛爬上正空，火辣辣地懸在頭頂。

　　第一批客人已經陸陸續續從街角走來。

　　店門口掛的紅布招幡被風輕輕吹動，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

　　最受歡迎的依舊是五文錢一份的「黃金三寶」。

　　靠窗那桌坐著幾位穿著精緻綢緞的小姐。

　　她們一邊品嘗點心，一邊低聲交談，時不時捂嘴輕笑。

　　其中一個穿粉色衫裙的姑娘吃完一塊薯餅後，意猶未盡地舔了舔手指。

　　不一會兒，她們就把面前的盤子吃得乾乾淨淨。

　　那位穿鵝黃裙子的小姐擡手招呼道：「掌櫃的，再來兩份山藥糕，剛才那個甜而不膩，太好吃了！」

　　「掌櫃的，這蘸醬是啥做的？真好吃！」

　　一個身穿藍衣的姑娘眼睛亮亮地問。

　　她手裡還捏著一小塊蘸了醬的薯餅，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醬汁順著舌尖滑下，酸中帶甜，清新開胃。

　　她忍不住又夾起一根薯條，特意多蘸了些醬料，臉上露出滿足的笑容。

　　宋綿綿站在櫃檯後，眉眼彎彎，笑容溫溫柔柔的。

　　她擦了擦手，一邊整理貨架上的調料罐，一邊輕聲回答。

　　「是用野莓熬的。山上採的新鮮野莓，加了些許冰糖和蜂蜜慢慢熬煮，再過濾掉渣滓，就成了這一小碟酸甜可口的蘸醬。」

　　之前她趁著隔壁清風茶舍老闆經過時，悄悄提了一嘴，語氣帶著試探。

　　「李叔，咱們兩家能不能通個氣？您那兒喝茶的人，說不定也想嘗嘗我們家的點心。要是拿著他們茶舍的茶票來買點心，可以給個折扣，反過來，我們也推薦客人去您那兒歇腳品茶。」

　　起初那老闆隻是笑了笑，擺擺手說：「小姑娘家家的，懂什麼生意經？」

　　並沒有放在心上。

　　可到了中午時分，情形卻出乎所有人預料。

　　清風茶舍門前竟排起了長長的隊伍，十幾個人在門口等著入座。

　　原本寬敞的大堂早已坐滿了人，連角落裡的小方凳都被佔了。

　　掌櫃一看勢頭不對，趕緊轉身回店裡搬出一塊厚實的木牌，在上面工工整整寫下一行字。

　　「憑麒麟苑消費憑證，本店茶水半價優惠。」

　　申時快結束的時候，天色漸暗，晚霞染紅了西邊的天空。

　　最後一籠熱騰騰的山藥糕剛從蒸鍋裡端出來。

　　白霧騰騰，香氣撲鼻。

　　整個店鋪都瀰漫著一股甜潤的糯米與桂花香。

　　就在這時，衙門那邊忽然來了兩個身穿灰袍的當差之人。

　　宋齊陽正在清點櫃中的貨物，聽見腳步聲猛地擡起頭，心裡「咯噔」一下。

　　他不自覺地握緊拳頭，手心滲出冷汗，生怕是出了什麼事要查封店鋪。

　　但他強作鎮定，還是迎上前去拱手行禮。

　　可沒想到，那兩人隻是笑著掏出一塊官銀，放進櫃檯上。

　　「容大人今日要在府中招待幾位貴客，特命我們來買些點心回去，聽說你們這裡的山藥糕最受好評。」

　　宋綿綿聽見動靜，連忙從後廚走出來。

　　她親自挑揀了幾樣最受歡迎的點心，仔細裝進紅漆食盒裡。

　　在合上蓋子前，她悄悄掀開最底下那層布墊，飛快地塞進了兩塊金黃色的山藥酥。

　　那是她今早額外做的，專門為重要客人準備的小驚喜。

　　天徹底黑了下來，街上的燈籠陸續點亮。

　　顧客也都陸陸續續走光了，喧鬧了一整天的店鋪終於安靜下來。

　　一家人圍坐在櫃檯邊，誰也沒力氣再站起來，隻覺得雙腳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就在這疲憊之際，宋齊陽打開了錢匣子，眾人齊刷刷地望過去。

　　隻見裡面銅闆堆得高高的，密密麻麻，一層疊著一層。

　　蓋子無論怎麼用力壓，都無法合攏。

　　全家人愣在原地，瞪大了眼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宋父顫巍巍地走上前，伸出雙手，小心翼翼地將錢匣捧在胸前。

　　他的手控制不住地哆嗦著，連嘴唇都在輕微抖動。

　　「爹……我不敢信啊……這不是做夢吧？咱們家什麼時候有過這麼多錢？」

　　宋綿綿一聽這話，噗嗤一笑。

　　她猛地站起身，一把從匣子裡抓起一大把銅闆。

　　她笑著對父親大聲說：「爹，您聽。」

　　話音一落，她揚起手臂，手腕一松，銅闆便如雨點般撒進錢匣之中。

　　「嘩啦」那一連串清脆悅耳的撞擊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響亮。

　　宋母站在一旁，原本還強忍著情緒，可聽到這聲音的一瞬間，眼眶一下子紅了。

　　她低下頭，擡手迅速抹去眼角溢出的淚水，哽咽著說道：「真沒想到啊……咱們家綿丫頭這麼能幹，不光心細，腦子活，居然真的把這門生意做起來了！」

　　大嫂陳氏也湊過來，滿臉喜色。

　　「可不是嘛！小妹現在可是個人物了！以前村東頭老張家的婆子還笑話她說『女孩子家開什麼鋪子』，如今呢？不光咱村裡人人都知道她，連城裡人都打聽『麒麟苑』在哪條街！」

　　阿躍沒說話，默默把剩下的桌椅一張張收攏整齊，拖到牆邊靠好。

　　他捲起袖子，拎起沉甸甸的木桶，走到後院的井邊，打了一桶清涼的井水。

　　隨後蹲在地上，拿起刷子，認真地刷洗那一堆沾滿油漬的碗碟。

　　水花四濺，映著天邊殘留的星光，他的臉上沒有太多表情，但嘴角微微翹起，眼裡卻盛滿了欣慰。

　　兩隻小狗繞著他跑來跑去，毛茸茸的小爪子在泥地上踩出一串淩亂的腳印。

　　它們低頭在石闆縫間嗅來嗅去，時不時用鼻子拱開落葉，發現了一點從飯桌上掉下來的菜屑，立刻爭先恐後地叼起來啃得津津有味。

　　宋河川剛記完賬，毛筆尖還在硯台上頓了頓。

　　他擡起酸澀的眼睛，揉了揉手腕，目光穿過敞開的窗子望向後院。

　　那個瘦小的身影仍在井台邊忙碌著。

　　水珠飛濺在他洗得發白的衣袖上，映著天光微微發亮。

　　宋河川怔了怔，隨即放下筆，推開盤腿坐著的矮凳，起身走了出去。

　　阿躍聽到腳步聲，擡起頭看了眼蹲在身邊的少年。

　　宋河川也沒吭聲，默默地從水桶裡撈出一隻空碗，拿起另一塊布開始刷洗。

　　他照著阿躍的樣子，先用清水沖一遍碗內殘渣，再抹一點灰面摻鹽的土洗粉，細細地擦過每一道紋路，不漏一個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