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手扶著竈台，另一隻手拚命扇著面前的濃煙，一邊咳嗽一邊試圖往鍋底添柴。

　　竈膛裡的火時大時小，黑煙滾滾直往外冒。

　　她忍不住笑出聲，趕緊把他拉開。

　　「你去洗洗臉，這邊我來就行！」

　　她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一手拎起阿躍的胳膊，用力往旁邊帶。

　　「哎喲我的小祖宗，你想把自己熏成炭頭啊？生火也得講究方法，你看這火都被你憋死了！」

　　說完麻利地點火熱鍋，倒油下鍋，把土豆絲倒進去翻炒。

　　她先用幹布擦凈鍋底水分，再點燃爐火，耐心等鍋燒至微微冒熱氣，才緩緩倒入一勺油。

　　油溫漸漸升高，鍋底發出輕微的「滋啦」聲。

　　她立即把瀝幹水的土豆絲傾入鍋中，霎時間騰起一陣白煙。

　　鍋鏟飛快地翻動，土豆絲在高溫下迅速變軟。

　　沒一會兒，廚房裡飄滿了香味。

　　那香氣先是帶著油爆的濃郁，緊接著混入了土豆特有的甜香，還夾雜著一點點蔥姜的辛香氣息。

　　香味從門縫裡鑽出去，順著風瀰漫到了鋪子外面。

　　惹得路過的行人忍不住駐足吸鼻子。

　　阿躍洗凈臉回來時，臉上已乾乾淨淨。

　　他捧著涼水在井邊仔仔細細搓了好幾遍，連耳後和脖子都不放過。

　　原本烏漆墨黑的小臉如今變得白白凈凈，露出原本清秀的五官。

　　濕漉漉的發梢還在滴水，他隨手抹了一把，興沖沖地跑回廚房門口。

　　「哇，好香啊！是不是快好了？」

　　宋綿綿突然想起什麼。

　　「對了阿躍，今天正好是書院放假的日子，你知道怎麼去那邊嗎？」

　　她一邊用鍋蓋蓋住菜鍋保溫，一邊扭頭看向阿躍。

　　「我本來想親自去一趟的，可現在這菜還沒做完，總不能讓河川在外面等太久……你說你能找到嗎？」

　　阿躍點點頭。

　　他沒有多說什麼，隻是認真地抿了抿嘴，重重地點了下頭。

　　他知道姐姐擔心弟弟，也知道這條路的重要性。

　　哪怕隻走過一次，他也記住了沿途的關鍵地標。

　　「那太好了，你去接河川一趟！我再炒個菜，等你們回來就開飯。」

　　她笑著商量。

　　宋綿綿臉上浮現出輕鬆的笑容。

　　她順手從菜籃裡撿出一把青翠欲滴的小白菜，準備再做一道清爽的素菜。

　　「記得跟他說一聲，讓他別著急，飯菜都會熱著呢。」

　　阿躍應了一聲，轉身走出鋪子，大步往書院方向去了。

　　阿躍記性一向不錯，雖說隻陪宋綿綿來過書院一次，還是走的另一條道。

　　但他硬是憑著印象找到了地方。

　　那天他們是從東街繞過去的，今天卻是走西巷穿行，路徑完全不同。

　　可阿躍並不慌張，他邊走邊對照記憶中的景物。

　　過了鐵匠鋪就是布莊，布莊對面有家糖水鋪，再往前兩條街就能看到書院高高的圍牆。

　　一路上他不斷調整方向，最終在第三個十字路口果斷右轉。

　　一出街口，他就認出了那棵長在書院門口的大松樹，幾步走到樹下站定。

　　那是一棵年代久遠的老松。

　　樹榦粗壯虯結，枝葉繁茂如傘蓋般撐開，遮出一片陰涼。

　　樹皮斑駁陸離，上面刻著不少學生留下的名字與詩句。

　　阿躍靠著樹榦靜靜站著，擡頭望著書院大門的方向。

　　他仰頭望著書院大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些陸續出來的學生。

　　硃紅色的大門緩緩打開，穿著青衫、藍衫的學生們三五成群走出來。

　　腳夫們忙著搬運行李，馬車夫吆喝著調轉車頭。

　　整個書院門口熱鬧非凡。

　　穿著讀書人長衫的少年們成群結隊往外走，有的身邊跟著拿書箱的小廝，有的直接上了自家漂亮的馬車。

　　相比之下，也有獨自步行的學生，背著簡陋包袱，步履匆匆，神情靦腆。

　　突然，一個身材瘦高的身影從門裡走出來。

　　其中一個同窗忽然瞥見樹下的阿躍，拉了拉同伴。

　　「河川，那邊那人是不是找你的？穿得也不像跑腿的呀！」

　　那同窗皺著眉，好奇地眯起眼打量阿躍。

　　見他衣著樸素卻整潔利落，腳下草鞋雖舊但結實。

　　「他站那兒半天了，一直盯著這邊看，莫非是來找你的？」

　　宋河川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一眼就認出了阿躍筆直的身影，可卻沒看到姐姐。

　　他的笑意頓時凝固在唇邊。

　　他本以為今日是姐姐一同前來接他回家。

　　若隻有阿躍一人出現，多半是有緊急事由。

　　心裡「咯噔」一下，趕緊跟朋友說了聲「改日再聊」，快步朝阿躍走去。

　　「我姐呢？家裡是不是出事了？」

　　他語氣急促，腳步越邁越大。

　　剛走幾步還回頭揮了揮手，向同伴示意無礙。

　　可一轉身便滿臉嚴肅，眉頭緊鎖，直奔阿躍而去。

　　阿躍搖搖頭，伸出手想要接過他懷裡的書箱。

　　宋河川卻像是被燙到一般，立刻往旁邊一閃，迅速將書箱抱緊在懷裡，避開了阿躍的手。

　　他知道阿躍是姐姐收留的人。

　　平日裡也總聽姐姐提起他勤快、懂事、不惹事。

　　可不知為何，心裡總有那麼一點點說不清的彆扭。

　　他從不把阿躍當下人看，也不曾輕視他，隻是……

　　總覺得這個人離自己太近，近得讓他有點不安。

　　阿躍也沒堅持，眉頭輕輕一動。

　　隨即收回手，嘴角微不可察地抿了一下。

　　他轉過身去，沒再說話，隻安靜地邁開步子，往前走去。

　　宋河川抱著箱子，站在原地愣了一瞬。

　　走了一會兒，他們拐進一條鋪面林立的小巷。

　　巷子兩邊都是些老店鋪，藥鋪飄著苦澀葯香，鐵匠鋪傳出叮叮噹噹的敲打聲。

　　最後，他們在一間沒有掛招牌的店鋪前停下。

　　門楣低矮，木門漆成暗紅色，門環上還系著一小束幹艾草。

　　門口的地磚洗得發亮，窗台上擺著兩盆綠蘿，葉片油潤泛光。

　　香味從裡面飄出來。

　　那味道熟悉又親切。

　　剛站定，屋裡就傳出一個熟悉的聲音。

　　「河川回來啦？快來洗手吃飯！」

　　宋河川猛地一怔。

　　他擡眼望去，隻見門簾一掀，姐姐宋綿綿正站在門檻內，系著一條素凈的藍布圍裙，手裡端著一隻熱氣騰騰的瓷盤，臉上帶著笑意沖他招手。

　　她額角沁著汗珠，髮絲有些散亂，但笑容明媚如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