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難題
餘嬸子一聽這話,喉嚨又熱又悶,隻能怔怔地看著她。
旁邊幾個正站著閑聊的村民也都聽見了。
一個個臊得滿臉通紅,連耳朵根子都燒了起來。
他們心裡都清楚得很。
當初是怎麼落井下石、冷言冷語對待宋家的。
可人家宋綿綿,卻從未記恨,半點沒變。
等宋綿綿走遠了,背影消失在村道拐角處。
大夥兒還愣在原地,誰也沒動,誰也沒說話。
空氣裡隻剩下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村長在後頭冷哼一聲。
「現在曉得羞了?那前頭我拖著病身子,一步一挪地走到你們家門口,嗓子都說啞了,跪在地上求你們別鬧了,咋就沒一個人肯聽進去一句勸呢?那時候你們拍桌子瞪眼,誰給過我半分臉面?現在事態平息了,反倒一個個低頭裝可憐,這算什麼?」
「村長,我們真錯了……心裡也後悔得不行,這幾天晚上都睡不著,想到當初做的事就恨不得抽自己幾個耳光。」
村長沒理他們,背過身去,腳步沉重地往自家走。
推開那扇老舊的木門,他低聲對屋裡人說:「收拾點東西,咱們走。」
媳婦兒沒多問,默默從櫃子裡取出幾袋米、幾罐油,又包了些鹽和乾菜。
兒子也趕緊搬出兩筐面、一桶醬油,還塞了兩條臘肉進去。
一家三口擡著大包小包,腳步匆匆,直奔宋家而去。
「你真不容易。」
村長邊走邊嘆氣,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
「你不在的那些日子,村裡亂成一團,流言四起,我還躺在炕上發燒發抖,壓根不知道家裡出了這些事。等我知道的時候,人心早就散了。你說我這個當村長的,沒能護住鄉親,也沒能護住你家,我心裡愧得慌啊。」
宋綿綿早從黎安那兒聽說了村長拖著高燒的身體,拄著拐杖挨家挨戶勸說大家冷靜。
可事都過去了,再計較,也翻不了頁。
恩怨如沙,風吹過便散,留著隻會硌痛腳底。
真要一個個算賬,怕是這輩子都算不完。
「我知道,村長你當時也難,自己都病著,還跑來勸架,連口水都沒喝上。」
她語氣輕柔,眼神真摯。
「你要不是真心為這個村子好,也不會拼了命也要站出來。我不是不懂事的人。你那一跪,那一聲喊,我都記在心裡。」
她不是不懂事的人。
村長那會兒站出來,已經是豁出老臉了。
一個年近花甲的老人,拖著發燙的身體,在風雨中奔走,隻為阻止一場無謂的爭鬥。
這份擔當,比多少豪言壯語都更重。
「我不多留了。」
村長把最後一筐面放在院角,喘了口氣,抹了把額頭的汗。
「該說的話我也說了,該補的情誼也補上了。往後啊,日子還得過,鄰裡還是鄰居,別再傷了和氣。」
宋父望著院子裡一堆堆的吃食用具,眉頭微皺。
「村長這人,到底有分寸,說話做事都講理,從不佔人便宜。就是年紀大了,走路都費勁,腿腳不利索,剛才看他提著那麼重的東西,我都想上前幫忙,又怕駁了他的面子。」
宋綿綿以前嫌他太軟弱,遇事總想息事寧人,覺得他不夠硬氣。
可這一回,親眼見他在最危難的時候挺身而出。
明知會被罵,仍咬牙堅持,她心裡頭真服了。
瘟疫過去了。
天晴了,草木重新泛綠。
村子裡恢復了往日的煙火氣息。
她照舊每天去醫館,換藥、看診、整理藥材。
家裡也慢慢恢復了日子。
該種地的種地,宋齊重清早便扛著鋤頭下田,鬆土施肥。
該採藥的採藥,宋母帶著籃子上山撿拾野生的柴胡與黃芪。
宋齊重正蹲在門口磨葯碾,石碾吱呀作響,藥粉簌簌落下。
他一邊幹活一邊盤算著今天的活計。
忽聽見院門外響起了「咚咚的敲門聲。
他停下手中的活,擦了擦手。
這又是哪戶人家來求葯吧?
最近總有人半夜送病人過來。
他開門一瞧,整個人愣在了原地,眼睛睜得老大。
門外堆了整整一堆東西。
雪白的米用麻袋裝著,碼得整整齊齊,粗面細面各兩袋,貼著紅紙封口,雞蛋用稻草墊著放在竹筐裡……
數一數,少說二十來樣。
他掐了掐自己的胳膊,疼得倒吸一口涼氣,才確認這不是夢。
這世上哪有無緣無故的好事?
這肯定是村人送的,不然誰能知道他家缺這些?
可收不收,是個難題。
得等爸媽和綿綿回來再說,由他們定奪。
等他們一進門,看見滿院的東西,都呆了。
宋綿綿皺眉問:「這……誰送的?咋這麼多?咱們也沒幫誰治病,也沒借糧,怎麼突然就……」
話說到一半,她頓住了,似乎明白了什麼。
宋齊重撓了撓頭,滿臉困惑。
「我真沒看見是誰放的,就聽見咚咚敲門,我剛打開門栓,人已經跑了。出去一看,門口堆得跟小山似的,連門縫都快堵住了。」
宋綿綿輕哼一聲,嘴角浮起一絲淡淡的笑意。
「八成是村裡的人送的。」
她想起這幾天,街坊鄰居看她的眼神,躲躲閃閃,不敢直視。
病是好了,可誰還沒個頭疼腦熱的時候?
真把她惹急了,以後生了病,誰來治?
這年頭缺醫少葯的,能有個懂醫理的人在村裡。
那是祖墳冒青煙的好事。
宋綿綿不光會看病,還熬得出對症的湯藥,救過不少人命。
要是她一氣之下不管了,到時候難受的還不是大家自己?
宋齊重撓了撓頭,語氣裡帶著幾分遲疑。
「那……這些玩意兒,咱再搬回去?」
宋綿綿眼珠一轉,嘴角微微翹起,眼裡閃著狡黠的光。
「幹嘛還送回去?」
她慢悠悠地坐在小闆凳上,雙手托著腮幫子。
「人家心虛,送點東西贖罪,咱收著天經地義。草藥熬了幾十鍋,整整熬了七天七夜,火沒熄過,水換了好幾桶,熬得半夜翻來覆去睡不著,眼睛都紅了,難道就白送?」
她為這藥方翻遍了家裡的老古籍,一頁一頁查證古方,又親手試了上百種藥材配比,有時差一點劑量不對,整鍋湯藥就得倒掉重來。
可她從未向村民收過一文錢,連診費都免了。
已經算夠仁義了。
結果呢?
那些人非但不知感恩,反倒上家裡鬧事。
可她一收下東西,村裡人反而踏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