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是本能反應，他的手瞬間摸向腰間。

　　那裡藏著一把貼身短匕。

　　但隨即，他察覺到黎安並未動手，便硬生生將動作止住。

　　「別緊張。」

　　黎安語氣一緩，迅速切換回大秦官話。

　　「真要殺你，你早在三天前就沒了命。」

　　阿躍沉默了足足數息，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嘴唇微微發緊，聲音有些僵硬，帶著掩飾不住的震驚。

　　「你……是什麼時候知道的？」

　　「第一次見你跟著宋綿綿的時候。」

　　黎安淡淡說道，順手從桌旁拿起茶壺，慢條斯理地倒了一杯清茶，推到阿躍面前。

　　「你右手虎口和掌心的繭，不是端盤子磨出來的，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迹。」

　　他頓了頓，語氣沉穩。

　　「友捷人慣用狼牙彎刀，刀柄弧度特殊，握久了，繭子的位置也和其他人不一樣。你雖極力掩飾，但那雙手……出賣了你。」

　　賽慶瑋緩緩伸手接過茶杯，指尖微顫。

　　他仰頭一口將茶水灌下。

　　「你想怎樣？」

　　「合作。」

　　黎安語氣極淡。

　　「你叔父賽慶全，勾結西涼王庭，發動政變，弒兄篡位，殺了你父親友捷可汗，奪走了屬於你的王位。如今，西涼大軍已攻佔友捷大半疆土，百姓流離失所，部族四散逃亡。」

　　說到此處，黎安擡眼看向賽慶瑋。

　　黎安依舊平靜。

　　「我可以向我們大秦皇帝請命，調派精銳之師，助你奪回王位，光復友捷。但條件是，你必須代表友捷，與我大秦結成軍事同盟，共擊西涼，徹底剷除其禍患。」

　　話音落下，屋內一片死寂。

　　賽慶瑋的目光緩緩移向黎安手中那張攤開的羊皮地圖。

　　那是西涼、友捷與大秦三地的詳細軍情圖。

　　他的眼神越來越沉，像是深潭般幽暗難測，心中已有風暴悄然醞釀。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開口。

　　「她……還好嗎？」

　　黎安一聽這話，便知道他說的是誰。

　　他的眼神微微一顫，隨即軟化了下來。

　　「有我在，誰也碰不了她。我用性命擔保。」

　　少年站在原地，目光死死盯著黎安。

　　那雙眼裡既有懷疑，也有試探。

　　良久，他終於挪動腳步，轉身朝門口走去。

　　就在他即將踏出房門的那一刻，腳步忽然一頓。

　　「三天後，我給你答案。」

　　門輕輕合上，屋內頓時安靜下來。

　　凱津立刻壓低聲音，眉頭緊鎖。

　　「世子，咱們真要幫友捷復國？這可不是小事，一個搞不好，就是引火燒身啊！」

　　黎安沒有回頭，隻是靜靜望著窗外那一片灰濛濛的天空。

　　風卷著枯葉掠過庭院。

　　「西涼吞了友捷，兵鋒未歇。他們的鐵蹄不會就此停步，下一個目標，就是我們大秦。」

　　話音未落，他忽然身體一顫，猛地嗆咳起來。

　　「世子！您體內的毒還沒排乾淨，萬不能再耗神勞心了！」

　　義辰見狀，連忙上前一步，扶住他搖晃的身子

　　黎安擡手抹了抹嘴角，強撐著站穩身形，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轉了回來。

　　正好對上內室簾幕後那一雙清亮的眼睛。

　　她不知何時已站在那裡。

　　他微微嘆了口氣，擡手朝義辰揮了揮。「出去吧，我沒事。」

　　義辰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低頭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屋內隻剩他們二人。

　　黎安看著她一步步走近，腳步輕得幾乎無聲。

　　「都聽見了？」

　　宋綿綿點點頭，神情自然。

　　她走上前，伸手輕輕挽住他的胳膊。

　　「我一直猜阿躍不簡單，眉眼間總有點說不出的貴氣。可萬萬沒想到，他居然是友捷王子……還活著的儲君。」

　　她頓了頓，唇角微微揚起。

　　「這年頭，走在街上隨手撿個餓得快斷氣的弟弟，居然能撿到個亡國皇子？我這運氣，說出去怕是沒人信，簡直是老天爺格外眷顧。」

　　黎安本被藥力擾得心頭煩悶。

　　聽了這話，竟忍不住低笑了一聲，牽動胸口隱隱作痛，卻仍忍俊不禁。

　　「以後別隨便在街邊撿人了，誰知道下一個會不會是敵國派來的刺客？」

　　「知道啦。」

　　她應得乖巧無比，擡手替他理了理微亂的衣襟。

　　「你先躺會兒，我去看一下藥熬好了沒，別空著肚子說話，傷身。」

　　她說著便要轉身離開，卻被一隻微涼的手拉住了衣袖。

　　「謝謝。」

　　「你救了我，這份恩情，我一直記得，一輩子都不會忘。」

　　宋綿綿耳根一下子紅到了脖頸，心跳陡然加快，慌忙擺手，結結巴巴道：「別、別這麼說……那都是小事一樁，你那時候都快沒了氣息，換誰也不會不管的，真不用掛嘴上……」

　　說完，她幾乎是落荒而逃。

　　不一會兒，門外傳來腳步聲。

　　一名侍衛端著一碗濃黑如墨的葯湯走了進來。

　　那藥味刺鼻，夾雜著苦澀與腥氣。

　　黎安接過瓷碗，眉頭輕皺。

　　他沒有猶豫，仰頭一口氣將整碗葯全部灌下。

　　義辰和凱津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彼此交換了一個難以置信的眼神。

　　要知道，平日裡這位世子可是出了名的怕苦怕葯。

　　隻要葯爐一開火，他遠遠聞到那味兒就要掩鼻躲進書房。

　　可今天……

　　居然面不改色，一口悶盡？

　　簡直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不多時，宋綿綿端著一個小碟快步進來，上面放著幾顆晶瑩剔透的蜜餞糖。

　　她小心翼翼地遞過去，語氣裡還帶著點忐忑。

　　「你還……要這個嗎？解解苦味？」

　　話音剛落，她就看見黎安的眼眶居然微微泛紅。

　　可一瞧見那糖，他的嘴幾乎是本能地張開了。

　　宋綿綿憋著笑，眼眸彎成月牙，把一顆糖輕輕塞進他嘴裡。

　　那甜蜜瞬間在舌尖化開，沖淡了滿口的苦澀。

　　她太清楚這葯有多「毒舌」了。

　　不僅是滋味難忍，連藥效都霸道得很。

　　若不是為逼出體內餘毒，誰願意天天喝這種「閻王湯」？

　　兩人之間這般默契自然的互動。

　　義辰和凱津在一旁看得真切，互相對視一眼，默默往後退了幾步，識趣地躲到牆角站定。

　　兩人心裡卻早已敲響了警鐘。

　　這事兒，必須馬上寫信告訴國公爺！

　　世子如今不但中毒未愈，還牽扯進了友捷復國這等機密大事。

　　更要命的是，他對宋姑娘的態度，顯然早已超出主僕之別。

　　再不報上去，怕是要出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