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我的葯，從來不是白拿。可你們呢？連一句『謝謝』都不肯說。逢年過節，沒人上門，連個問候都沒有。現在我走了，反倒來問我『誰給我們看病』？還指望我當一輩子活葯爐子，燒葯救人，自己卻不留一點火種？」

　　「你們去我開的醫館，那裡的大夫，本事都是縣城裡數一數二的。藥材也不貴，比市面上便宜不少。」

　　村長知道宋家這回是鐵了心要搬，他管不了人家住哪兒，隻能點頭。

　　「醫館還開，就成。」

　　他又叮囑了宋齊重幾句，這才轉身跟其他村民一道走了。

　　村長心裡是支持的，可村裡人卻議論紛紛。

　　「真沒良心！在這兒住了這麼多年，一有錢就往城裡鑽，連咱們這些老鄰居都不搭理了。」

　　一個穿著補丁襖子的中年婦人撇著嘴。

　　「現在才個童生呢，真要是當了官，還能記得咱這窮鄉僻壤？」

　　這話傳到村長耳朵裡，他心裡也不痛快。

　　「你們倒想得開！」

　　村長猛地一拍桌子。

　　「當初誰給你們熬藥治瘟病？誰白送葯、不收錢？誰家的爹娘病了，都是宋家背著藥箱半夜跑？」

　　「以前吃人家的、用人家的，一聽說要走，就翻臉不認人？人還沒走，嘴上就先潑髒水了？」

　　「當初人在家的時候，你們怎麼不吭聲？每逢年節上門討葯，病好了連句謝謝都沒有，如今人家要走了，倒一個個跳出來當清高的！」

　　村長平日和和氣氣，從不發脾氣。

　　這一發火，把所有人都嚇住了。

　　「從今往後，再讓我聽見一句廢話，別怪我不講情面！」

　　警告完，見沒人敢接話，這才緩緩收回視線，轉身望了眼緊閉的宋家門。

　　村長凝視片刻，最終還是轉過身，一步步走遠了。

　　屋裡頭，宋綿綿一字不落全聽見了。

　　可她沒放在心上。

　　人終究要走，犯不著跟他們慪氣。

　　宋綿綿輕輕合上書本，擡眼看向窗外。

　　比起生氣，以後收他們診費，才更讓他們心口堵得慌。

　　等他們哪天病了，想進醫館，就得掏錢。

　　那時候，他們才知道，什麼叫「曾經擁有卻不珍惜」。

　　等闆車再來趟，除了剩下的家當，連人也一塊兒接去縣城。

　　這一天，宋綿綿和宋齊重早早起了床。

　　他們一路顛簸到了縣城。

　　兩人顧不上歇息，立刻投入了安頓之中。

　　宋父回來時已是傍晚。

　　「這就是咱家了。」

　　宋綿綿從屋檐下跑出來。

　　「您瞧，主屋朝南，冬暖夏涼；東廂做了廚房，西廂將來能做庫房；後頭小院還能種點菜，養幾隻雞！」

　　宋父鼻子一酸。

　　「往後啊，日子一定一天比一天強。」

　　「就是大伯家那邊……」

　　「估計還沒收拾利索。」

　　大伯一家走得晚，東西又多，路上耽誤了些時辰。

　　宋綿綿把主院留給了爹娘、大伯一家。

　　另留了兩個小院，東邊那處地勢略高，便安排給男人們住。

　　西邊靠近廚房，近便些，便留給女眷。

　　因為家裡女孩就她和宋嬌，兩人年紀相仿，便共住一間小院。

　　宋嬌還小，才十一歲，頭一回離開娘親睡在外面。

　　宋綿綿沒多說，第二天收拾鋪蓋，搬到宋嬌隔壁的屋子住下。

　　兩張床隔著一堵薄牆，夜裡隻要聽見那邊有一點動靜，她立刻就醒。

　　上回吃了虧，宋綿綿對醫館、小吃店的事兒，一點都不敢馬虎。

　　「宋綿綿這女人！真就沒個軟肋嗎？」

　　他猛地轉身，一掌拍在紫檀木案上。

　　「她爹是個老實疙瘩，弟弟聽話懂事，妹妹又護得嚴實，連個閑話都傳不進去！她自己呢？不貪財，不慕虛榮，連媒人都沒踏過她家門檻！」

　　姜管事低著頭，大氣不敢出。

　　「老爺，真的一點空子都鑽不進去。」

　　「咱們試過買通她店裡的夥計，可那孩子是她同村的遠親，死活不肯鬆口；也想過在藥材裡動手腳，可她現在每味葯都要親自驗看，連煎藥都自己先嘗一口……咱們的人，根本近不了身。」

　　要是有法子，早就動手了，哪能拖到現在？

　　姜員外不是不知道難辦。

　　正因為太難，才更憋屈。

　　一個鄉野女子，憑什麼如此滴水不漏？

　　他堂堂姜員外，竟拿她沒辦法！

　　「那胭脂鋪呢？」

　　「這麼久了，仍然開不起來？」

　　縣裡早有傳言，宋綿綿正籌備一家胭脂鋪。

　　若真開了張，必是搶他姜家脂粉生意的大敵。

　　姜管事點頭，仍不敢擡頭看他。

　　「回老爺……地契沒批下來。縣太爺說，那塊地有糾紛，得再查證。」

　　其實他知道，縣太爺偏袒宋綿綿。

　　那地原本是塊荒廢的祠堂舊址，無人認領。

　　可姜家剛遞了申請，第二天就有老農跳出來說那是祖產。

　　一查，文書齊全，族譜有據，根本沒法強佔。

　　他不敢說破，隻能低頭。

　　這胭脂鋪，怕是徹底廢了。

　　翻身？

　　沒戲了。

　　他心裡明白得很。

　　宋綿綿那丫頭使的手段太狠。

　　女兒倒好，還不死心，天天往黎安那兒跑。

　　姜書芹帶著丫鬟和護院，腳步匆匆地趕到鏢局門口。

　　她看見門口還站著兩個守衛。

　　想到黎安幫官府辦過那麼多事，她臉上也覺得有光。

　　「你是誰？來這兒幹嘛？」

　　她剛走近，就被攔了下來。

　　姜書芹怔了一下。

　　「我找黎安，去叫他出來。就說姜家小姐求見，有要事相商。」

　　片刻後，其中一個守衛轉身進屋去通報。

　　黎安一聽，立馬猜到是誰。

　　「不見。你去回她，離我遠點。」

　　上回因為黎子皓那幾句話，宋綿綿冷落了他好幾天。

　　如今她剛回心轉意，要是再跟姜書芹扯上關係，他真怕連最後一點指望都沒了。

　　「黎大哥，是那位姜小姐？」

　　齊成忍不住插嘴。

　　「姜員外是混蛋，勾結奸商、壓榨百姓，人人唾罵，可他閨女對你一心一意，天天上門，捧著點心、帶著湯藥，就差跪下來求你見她一面了。」

　　「你總這麼晾著，有點不近人情吧？」

　　黎安擡眼看他。

　　「說得對。」

　　「讓她在門口乾等，是有點過分。」

　　「那你陪她走走吧。去說說話，聊點別的，興許她看你年輕俊朗、能說會道，一激動看上你了。」

　　「那我這耳根子，還能清凈兩天。」

　　說完，他揮了揮手，不再多看齊成一眼。

　　「都幹活去。」

　　齊成立馬閉嘴，灰溜溜地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