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永世不得歸鄉
茶香裊裊升起,氤氳在兩人之間。
宋綿綿接過茶盞,手指微顫,輕輕抿了一口。
「容大人,實不相瞞,我有個伯母,還有個堂妹,比我小兩歲,自幼跟著伯母長大。她們母女早年靠我家接濟過活,後來家道中落,我父親過世後,她們便搬去了鄉下,平日極少往來……」
容知遙心頭一震,眼前驟然浮現出那天的景象。
那天,他親自去小溪村找她。
正值春寒料峭,細雨霏霏。
他在村口泥路上,遠遠瞧見一對母女。
那婦人低著頭,縮著肩,走路時頻頻回首,神色驚惶。
他當時隻覺奇怪,卻未深究。
可如今聽宋綿綿提起,那不就是……她口中的伯母和堂妹?
可她們到底是宋綿綿的親戚。
他嘴上沒說,心裡卻早已記下了這一筆。
沒想宋綿綿倒先開口了。
「我早就看不慣我伯母、堂妹那套做派。她們嘴上說窮,背地裡卻貪小便宜,前幾天,她們找我買土豆,不,是紅薯種苗。說是要拿去種,能換銀子。我信了,還親自教她們如何育苗、翻土、施肥……可萬萬沒想到,她們竟拿這紅薯做文章,反過來毀我心血……」
「我留夠鋪子用的,剩下的全拿來當種薯,分給村裡人了。真沒多餘給他們。我推了四五回,她們還纏著不放。我伯母乾脆甩了十兩銀子,硬要拿貨。」
「我實在沒法,就把一堆挑出來爛掉的、長芽的,全塞給她了。結果你猜怎麼著?她連看都沒看一眼,抓起袋子轉身就跑,第二天也沒回來找我!」
宋綿綿說到這兒,忍不住嘴角一翹,笑出了聲。
容知遙聽到這裡,眼睛猛地一亮。
之前所有零碎的線索全都串聯了起來。
他那天從小溪村回來,隔天宋麗娟母女就背著一袋土豆上門。
結果呢?
那袋土豆根本不是她們自己種的,是硬從宋綿綿手裡買的。
可容知遙現在想明白了。
那袋所謂的「自家種的土豆」,壓根不是她們自己種的。
那一袋,分明就是從宋綿綿那兒用十兩銀子強買的那批「爛貨」。
隻不過她們不知道內情,還以為撿了個大便宜,拿回去當寶貝供著。
沒佔到便宜,還賠了十兩銀子,怪不得心裡憋著火。
可實際上呢?
她們不僅沒佔到一點便宜,反而白白賠了十兩銀子。
於是就把怨氣全撒在宋綿綿身上。
「你伯母左臉上,是不是有顆痣?」
他忽然記起那天宋麗娟母女來縣衙時的情景。
那婦人左臉頰靠近耳根的位置,似乎有一顆黃豆大小的黑痣。
宋綿綿微微一愣,隨即仔細回想了一下,認真點頭道:「有,左臉靠近嘴角那兒,確實有顆挺明顯的痣。這麼說的話,八成就是她們了。」
「那件事,你打算如何處理?是私下和解,還是走官府程序?」
「該走什麼程序就走什麼程序。」
宋綿綿乾脆答。
「我跟她們的私怨,別摻和到案子裡面。」
「好。我依法辦。」
「好!」
容知遙重重一拍桌案,聲音清脆響亮。
「我以縣令之權,依法查辦,絕不徇私,也絕不姑息!」
第二天,他直接下令,抓人。
一隊捕快騎馬進村,直奔宋大家。
砸開門,隻剩宋大一個人在家,問啥都說不知道。
折騰一上午,最後在胡氏娘家把她堵了個正著。
押回縣衙的路上,胡氏嘴裡就沒消停過。
罵賑災官,罵新縣令,罵宋綿綿,連她男人一塊兒罵。
捕快們實在忍無可忍,其中一個乾脆從懷裡掏出一塊擦汗的舊布,一把塞進她嘴裡。
胡氏嗚嗚掙紮,眼睛瞪得老大,卻再也發不出完整的字句。
押到縣衙大堂前,捕快一聲怒喝:「跪下!」
胡氏身子一軟,「撲通」一聲重重跪倒在青石闆上。
布團被猛地拽出來,她嘴巴麻得直哆嗦。
「您可得給我做主啊!」
公堂上,那差役眯著眼,盯著跪在堂下的胡氏和宋麗娟,心頭猛地一震。
容知遙還沒來得及開口發問,胡氏便一口氣全倒了出來。
連最隱蔽的細節都沒藏,從怎麼買石灰、怎麼串通婦人、怎麼在夜半偷埋薯堆,到怎麼煽動女兒裝楚楚可憐去勾搭縣官,一股腦兒全掏得乾乾淨淨。
畢竟隻是個沒讀過書、沒進過城的鄉下婦人,平日裡靠哄騙糊口,哪裡經得住公堂上三堂會審的威壓?
一嚇唬,連褲衩都恨不得掀出來當證物。
她說的,一字不差,和宋綿綿此前的供詞如出一轍,連語氣都像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容知遙擡手,示意衙役把另一個在麒麟記門前潑婦罵街的婦人押上來。
那婦人渾身臭氣,臉上還有抓痕,一見胡氏就嚇得腿軟。
容知遙冷聲一喝:「你背後主使,就是她,胡氏!」
婦人嚇得魂飛魄散,連連點頭,哭著指認。
「是她!是她說隻要鬧得官府出面,就能搶走鋪子,還能讓麗娟進縣衙當夫人!」
「押進大牢,聽候判決!」
容知遙將硃砂簽狠狠一摔。
胡氏和宋麗娟的臉色「唰」地一下白如紙錢。
被差役拖著往牢房走時,宋麗娟突然瘋了似的扭動身子。
「娘!不是說好了嗎?容大人看上我了!我將來要當夫人啊!」
胡氏淚如雨下,渾身發抖,聲音像從地縫裡擠出來。
「秀兒啊……娘的傻閨女……都是宋綿綿那小賤人壞的事……是她攔著路,是她壞了我們的好事啊!」
差役聽了,忍不住嗤笑一聲,呸了一口。
「你們娘倆真是做夢都睡醒了!容大人清廉如水,正氣凜然,連送上門的金元寶都不要,豈是你們這些下作伎倆能攀上的?別以為天下男人全和你們那腌臢心腸一樣!」
周圍圍觀百姓頓時哄堂大笑。
宋麗娟死死攥著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宋綿綿……你今天讓我受的羞辱……我遲早要你千倍百倍還回來!」
罪名很快定下,由錄事司筆錄歸檔,昭告全城。
胡氏教唆他人毀壞店鋪、阻撓官府賑災,觸犯《詐偽律》中「誣告反坐」之條,賠償鋪面二十兩白銀,本人押入牢獄,待秋後處決。
更蓄意破壞朝廷救災糧種,違《賑災令》第七條,於左頰刺「妨賑」二字,發配嶺南瘴癘蠻荒之地,永世不得歸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