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有病就要治
院牆很矮,院門就是兩扇破舊的木闆,虛掩著。
蘇晴晴剛下車,就聞到了一股濃濃的魚腥味和一股淡淡的草藥味混雜在一起的味道。
「二嫂!開門!我來看你了!」劉翠娥人還沒到院門口,就激動地喊了起來。
院子裡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緊接著,那扇破木門「吱呀」一聲被拉開。
一個身材瘦小、頭髮花白的女人從門裡探出頭來。她比劉翠娥看起來要蒼老許多,臉上布滿了深刻的皺紋,一雙眼睛因為常年的憂慮而顯得有些渾濁。
黃娟看到劉翠娥,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不敢置信的驚喜。
「是……是翠娥妹子?」
「嫂子!是我!」劉翠娥快步上前,一把抓住了女人的手,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黃娟的目光,越過劉翠娥,落在了後面的蘇大海和蘇晴晴身上,最後,又被那輛停在門口的、威風凜凜的吉普車和車上堆積如山的貨物,驚得說不出話來。
她的眼神裡,充滿了疑惑、震驚,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局促和戒備。
「嫂子,是我!我帶著大海和晴晴來看你了!」劉翠娥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緊緊握著二舅娘那雙粗糙得像老樹皮的手。
黃娟張了張嘴,渾濁的眼睛裡寫滿了不敢相信。她的目光從劉翠娥身上,挪到後面沉默的蘇大海臉上,又落到已經脫胎換骨的蘇晴晴身上。
最後,她的視線被那輛霸氣的吉普車,和車上卸下來的那堆小山似的禮物給釘住了。
那白花花的麵粉,那晶亮亮的豆油,還有那一大匹嶄新的藍布料……每一件,都讓她感覺不真實。
「翠娥……你們這是……這是幹啥呀……」黃娟的聲音帶著顫抖,下意識地就往後縮,想把手抽回來,「使不得,使不得!快,快拿回去!」
「嫂子,你說啥胡話呢!」劉翠娥把她的手抓得更緊了,眼淚掉得更兇,「當年要不是你半夜送來的那半袋子地瓜幹,我們一家子……我們一家子早沒了!這份情,我們記一輩子!」
蘇大海也悶著頭上前,將一袋米扛在肩上,沉聲說:「嫂子,收下吧。當年要不是你,就沒有晴晴她娘幾個的今天。」
他二話不說,就往院子裡走。
黃娟急得直擺手,想攔又不敢攔,隻能求助似的看著劉翠娥:「妹子,真使不得!當年那點東西算啥呀,誰家還沒個難處?你們現在這樣,我們……」
「我們現在日子好過了!」蘇晴晴走上前,沒有急著去拿那些最顯眼的油和肉,而是先拿起那匹嶄新的藍布,輕輕展開一角,遞到二舅娘眼前。
「二舅娘,你看看這布料。我娘總說,當年她最難的時候,你把給表哥做新衣裳的布都省下來換了糧食給我們。這回,我特意給您和表哥表姐們都扯了新布,您可不能再推了。」
她頓了頓,又拎起那桶豆油和豬後腿,語調變得輕快,「再說,我爹娘念叨了十幾年,今天總算能讓他們心裡舒坦點。您要是不收,他們倆回去得難受得睡不著覺,我也得跟著挨念叨,您就當可憐可憐我吧。」
這番話說得又俏皮又在理,二舅娘被她堵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眼圈也紅了,隻能任由這一家子把東西流水似的往她那小小的堂屋裡搬。
高山面無表情,動作卻極快。那一百斤一袋的米面,在他手裡跟玩具似的,三兩下就全搬進了屋。
不一會兒,原本空蕩蕩的堂屋角落,就被堆得滿滿當當。
「咳……咳咳……」
一陣壓抑的、撕心裂肺的咳嗽聲從裡屋傳來。
堂屋裡的氣氛瞬間一凝。
劉翠娥臉色一變,急忙問:「嫂子,是你哥咋了?」
黃娟的臉上閃過一絲慌亂,連忙擺手:「沒事,沒事,老毛病了,一到換季就犯。你們快坐,快坐,我去給你們倒水喝。」
她說著,就要轉身去拿牆角的水瓢,那水缸裡隻有淺淺的一層水,看起來渾濁不清。
「讓他出來我看看。」蘇大海皺著眉,把手裡的東西放下,徑直就往裡屋走。
一個瘦高的男人正扶著門框,佝僂著背,劇烈地咳嗽著。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汗衫,臉上是一種長期營養不良的蠟黃色,眼窩深陷,整個人看起來就像一根隨時會被風吹倒的乾柴。
這就是蘇晴晴的二舅,劉鐵柱。
「哥!」劉翠娥看著他那副樣子,心疼得聲音都變了。
「是……翠娥啊……」劉鐵柱好不容易喘勻了氣,擡起頭,沖著他們露出了一個虛弱的笑容,「你們咋來了……快……快坐……」
他說一句話,就要喘好幾下,胸口發出「呼哧呼哧」的破風箱似的聲響。
蘇晴晴的眉頭緊緊地鎖了起來。這哪裡是什麼「老毛病」,這聽著就不對勁!有點像肺病。
「二舅,你這咳了多久了?」蘇晴晴走上前,直接問道。
「沒……沒多久……」劉鐵柱躲閃著她的目光。
旁邊一個房間裡,探出一個年輕人的腦袋,他大概二十齣頭,一條腿明顯有些不方便,看到蘇晴晴一家,眼神有些怯懦:「咳了快半年了,晚上都睡不著覺,越來越厲害了。」
這是大表哥劉建軍。
「建軍!胡說啥!」黃娟立刻回頭瞪了兒子一眼。
劉建軍被母親一瞪,又把頭縮了回去。
這一下,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劉翠娥的臉「刷」地就白了,她衝過去抓住黃娟的胳膊,急道:「嫂子!都咳了半年了,你們怎麼不去醫院看看啊!」
「看啥醫院啊……」黃娟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聲音低了下去,「去趟縣裡,掛個號,抓點葯,就得多少錢?家裡哪有那個閑錢……喝點草藥水頂一頂就過去了。」
「頂?這能頂過去嗎!」劉翠娥又氣又急,「人都要沒了,還要錢幹什麼!」
「我沒事……」劉鐵柱還在嘴硬,可話沒說完,又是一陣驚天動地的猛咳,咳得他幾乎要倒在地上。
蘇晴晴看不下去了。
她走上前,一把扶住搖搖欲墜的二舅,斬釘截鐵地說:「別說了!二舅,二舅娘,現在就去縣醫院!馬上!」
「不行不行!」劉鐵柱和二舅娘異口同聲地拒絕。
「晴晴,使不得!太麻煩你們了,再說那醫院……我們去不起……」黃娟連連搖手。
「什麼叫去不起?人的命難道還沒錢重要嗎?」蘇晴晴的臉沉了下來,但她還是先壓下火氣,放緩了語氣,試圖講道理:「二舅,二舅娘,錢沒了可以再掙,人要是沒了就什麼都沒了。咱們現在有車,去縣醫院方便得很,花不了多少時間。錢的事你們更不用擔心,我……」
「晴晴,別說了!」劉鐵柱猛地打斷她,因為激動又是一陣劇咳,他撐著牆,固執地搖頭,「你們的好意我們心領了,但這錢……我們不能要。我自己的身體自己清楚,死不了。」
看著二舅那副寧可拖死也不願拖累親戚的倔強模樣,又看到二舅娘在一旁無聲地抹淚,大表哥在屋裡低著頭不敢作聲,那種熟悉的無力感再次湧上蘇晴晴的心頭。她想起了哥哥們受傷時自己的焦急。她深吸一口氣,眼神徹底冷了下來,所有的溫情和耐心在這一刻消失殆盡。
「好,這可是你說的。」她一字一頓地說,「高山,把東西都搬回車上去!」
高山聞言,毫不猶豫地轉身就走向那堆禮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