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9章 知己知彼
她擡起頭,迎著周老那雙寫滿智慧與疲憊的眼睛,剛才還亂成一團麻的心,此刻竟變得異常清醒。
害怕嗎?當然怕。
可她更清楚,從她把所有的東西交出去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經沒有退路了。
她和這座島,和這個國家的命運,已經綁在了一起。
與其被動地被推上審判席,不如主動把那裡變成自己的主場。
「首長,知己知彼,百戰不殆。」蘇晴晴換了個更舒服的坐姿,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對面準備給我唱黑臉的,大概都有誰?我好提前有個心理準備,免得到時候把人給得死死的,自己還不知道。」
周老看著她這麼快就調整好了心態,眼中閃過一絲讚許的笑意。
「你這丫頭,腦子轉得就是快。」
他靠回椅背,手指在小桌上輕輕敲擊著,似乎在組織語言。
「主要有幾個人,你要特別注意。」
「一個是陳老。他的資歷非常老,當年也是跟著老先生一起打江山的。他這人,什麼都好,就是思想……非常傳統。最看重規矩、流程和出身。你這個坐著火箭提拔上來的將軍,在他眼裡,本身就是個不合規矩的異類。」
蘇晴晴點點頭,在心裡給這位陳老貼了個標籤:老古闆,規矩怪。
「那還有一個呢?」蘇晴晴追問,「是不是有個特別看重理論和報告的?我聽島上的技術員提過,上面有位領導,對任何新技術的審核都極其嚴格,必須要有完整的理論體系和實驗數據支撐才肯鬆口。」
周老眼中讚許更濃:「你這丫頭,消息還挺靈通。你說的就是主管工業的錢副部長。他是技術官僚出身,從基層一步步幹上來的,凡事講究的就是這個。你那些東西,效果再好,在他眼裡,沒有成體系的科學論證,就是『來路不明』。」
蘇晴晴撇撇嘴,又給這位錢副部長畫了個像:一個隻會看報告、摳字眼的賬房先生。好傢夥,一個講老黃曆、論資排輩,一個要筆杆子寫出花來。這不就是她上輩子在公司裡,最頭疼的那兩種食古不化的老古董嗎?
「至於其他人,多是跟風的,或者本身就與我們意見相左的。」周老嘆了口氣,「他們抓不住『701工程』的錯,就隻能從你這個『源頭』下手。這是最簡單,也是最惡毒的辦法。」
蘇晴晴心裡門兒清。
這幫人,就像一群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他們不在乎血是哪來的,他們隻想借著這個機會,撕咬對手,搶奪利益。
而她,就是那個流著血的誘餌。
「我明白了。」蘇晴晴點了點頭,「一個守舊派,一個技術派,再加上一個躲在暗處放冷箭的秦冉……這陣容,還真看得起我。」
她嘴上說得輕鬆,心裡卻已經開始盤算。
對付老古闆,就要比他還講「大義」,用國家和人民的利益壓他。對付數據控,既然給不了數據,那就給他看「事實」,用活生生的成果堵他的嘴。
至於秦冉……
蘇晴晴的眼中閃過一抹冷光。對付這種小人,就得一次性把她踩進泥裡,讓她永世不得翻身。
機艙裡再次陷入沉默,隻有發動機的轟鳴聲在耳邊迴響。
周老似乎是真的累了,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假寐。蘇晴晴看著他鬢角的白髮和眼下的青黑,心裡沒來由地一酸。
這位老人,為了這個國家,真是操碎了心。
她沒有再出聲打擾,隻是靜靜地坐著,在腦海裡一遍遍地模擬著聽證會上的交鋒。
不知過了多久,飛機的速度開始減緩,機身微微傾斜,正在下降。
「到了。」周老睜開眼,眼中的疲憊一掃而空,再次變得銳利而清明。
飛機平穩落地,停在了一處戒備森嚴的軍用機場。艙門打開,一股與海島濕熱空氣截然不同的乾冷空氣湧了進來,讓蘇晴晴瞬間清醒。
沒有歡迎的隊伍,也沒有多餘的寒暄。
一輛黑色的「華旗」轎車,安靜地停在舷梯下,車旁站著一個面容嚴肅、身姿筆挺的年輕軍官。
「首長。」軍官對著周老敬了個禮,然後拉開了後座的車門。
「走吧。」周老對蘇晴晴說了一句,率先上了車。
蘇晴晴跟了上去,一路上,她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景象。
灰色的建築,寬闊卻空曠的街道,成群結隊的自行車,牆上刷著鮮紅的標語。整個城市都透著一種莊重、肅穆,又帶著勃勃生機的獨特氣息。
車子沒有開往任何熟悉的政府大院或招待所,而是在七拐八繞之後,駛入了一條安靜的衚衕,停在了一座看起來普普通通的四合院門口。
門口沒有掛任何牌子,隻有兩個穿著普通中山裝,卻掩不住精悍之氣的男人在不經意地掃視著周圍。
「晴晴,這幾天你先住這裡。」周老帶著她下車,走進了院子,「這裡絕對安全。安心休息,養足精神,準備打硬仗。」
院子裡很安靜,打掃得一塵不染。一個中年女同志迎了上來,對著周老點了點頭,然後看向蘇晴晴:「蘇將軍,房間已經準備好了。」
「好。」周老對蘇晴晴囑咐道,「記住,你是南海明珠島的英雄,是老先生親點的將。昂首挺胸,誰也別怕。」
他拍了拍蘇晴晴的肩膀,那雙大手溫暖而有力。他從警衛員手中拿過一個牛皮紙袋,遞給蘇晴晴。
「這裡面,是陳老和錢副部長過去發表過的一些文章和講話稿,你有時間就看看,琢磨琢磨他們的思路。知己知彼,才能百戰不殆。」
他頓了頓,繼續道:「我還有很多會要開,就不陪你了。聽證會的正式通知,很快會有人送來。這幾天,不要亂走,不要跟陌生人說話。有什麼需要,就跟這位劉姐說。」
「是,首長!」蘇晴晴接過那個沉甸甸的紙袋,立正回答。
周老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彷彿要把所有的鼓勵和信任都傳遞給她,然後才轉身,帶著秘書匆匆離去。
偌大的院子,一下子安靜下來。
劉姐帶著蘇晴晴來到西廂房的一間屋子,推開門:「蘇將軍,您看看還缺什麼?」
房間不大,但收拾得極為整潔。一張木闆床,一張書桌,一把椅子,一個暖水瓶,就是全部的陳設。簡單,樸素,卻透著一種不容侵犯的威嚴。
「不缺了,謝謝您,劉姐。」蘇晴晴微笑道。
劉姐點點頭,便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房間裡,隻剩下蘇晴晴一個人。
她走到窗邊,推開那扇老式的木窗。窗外,是京城灰濛濛的天空,幾隻鴿子咕咕叫著從屋檐上飛過。
這裡沒有海浪聲,沒有鹹腥的海風,也沒有戰友們的歡聲笑語。
隻有無邊的寂靜,和風雨欲來的壓抑。
蘇晴晴緩緩吐出一口氣,胸中那股被強行壓下的戰意,再次燃燒起來。
她想起賀伯伯在碼頭跺腳著急的樣子,想起周師長那雙通紅的眼睛,想起李浩和張貴他們捧著種子時那沉甸甸的軍禮。
她更想起了秦冉那張偽善的臉。
這已經不是她一個人的戰鬥了。
她走到書桌前坐下,將周老給的牛皮紙袋放在一邊,又從口袋裡摸出一支鋼筆,攤開一張空白信紙。
她沒有立刻動筆,而是閉上眼睛,將周老的話,將那兩個對手的形象,在腦海裡反覆推演。
一個講規矩,一個講數據……
她慢慢擡起手,看著自己光潔的手掌。
「秦冉,還有那些躲在後面等著看好戲的各位。」她的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裡響起,輕得隻有自己能聽見,「你們想把我架在火上烤,想看我出醜?」
蘇晴晴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筆尖「噠」的一聲,在紙上落下第一個字。
「那就睜大眼睛,看我怎麼把這盆火,燒到你們自己身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