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信
直到院門被輕輕帶上的聲音傳來,蘇晴晴才鬆開早已發白的手指。
「晴晴,這大半夜的……」劉翠娥和蘇大海憂心忡忡地圍過來。
「爹,娘,沒事了。」蘇晴晴勉強笑了笑,將二老推回房間,「快去睡吧,都過去了。」
夜風穿過院子,帶著涼意。蘇晴晴關上門,背靠著冰冷的門闆,才感覺到自己的後背已經濕透了。
趙衛國那雙眼睛,太有壓迫感了。
要不是她心理素質好,加上有哨兵這個完美的不在場證明,今晚這關還真不好過。
高山的身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她身後,像一堵牆,隔開了她和整個世界的紛擾。
「他走了。」高山的聲音很低。
「嗯。」蘇晴晴應了一聲,走到桌邊坐下,給自己倒了杯涼白開,一口氣喝完,才覺得那股燥熱從胸口壓了下去。
就這麼把人交給趙衛國,隻是權宜之計。
那個叫「海蛇」的特務,嘴硬得很,常規審訊手段對他沒用。趙衛國他們就算能撬開他的嘴,也不知道要花多少時間,走多少彎路。
而最關鍵的情報——潛艇,這個足以讓整個南海明珠島防禦體系成為笑話的詞,很可能永遠都不會從海蛇嘴裡說出來。
不行,她不能賭。
這島上,有她的家人,有她認下的朋友,現在是她的家。
蘇晴晴從炕櫃裡翻出一個小學生用的作業本和一支鉛筆頭,借著昏黃的燈光,趴在桌上沙沙地寫了起來。
她沒有寫多餘的廢話,隻將從海蛇口中問出的信息,用最精鍊的語言,一條條羅列出來。
一、代號海蛇,華國人,叛徒。
二、上級代號「鬼面」,單線聯繫。
三、投毒目的:製造恐慌,測試我方應急反應能力。
四、蘇老三系其滅口,偽造溺亡。
五、關鍵:此人半月前由潛艇秘密運送至本島西南三海裡處,泅渡登陸。
寫完最後一條,蘇晴晴的筆尖重重地在「潛艇」兩個字下面畫了個圈。
她撕下那頁紙,仔細疊好,在末尾簽上了一個小小的「晴」字。這是她和周定國之間心照不宣的暗號。
「高山。」她站起身,將紙條遞過去。
高山伸手接過,他的動作很穩,手指並非刻意避開,而是在接觸到紙條的瞬間,如同接過千鈞重擔般,自然而然地將她的指尖隔開。那是一種無聲的承諾,代表他明白這張薄紙的分量。
「把這個,親手交給周師長。」蘇晴晴看著他,眼神鄭重,「記住,除了他本人,不能讓第二個人看到。不管用什麼辦法。」
高山沒有問為什麼不直接交給趙衛國,也沒有問這紙條上的內容是什麼。他隻是將紙條妥帖地放進內側的口袋裡,鄭重地點了點頭。
「明白。」
下一秒,他的身影已經融入窗外的夜色,消失不見,彷彿從未出現過。
蘇晴晴重新坐回桌邊,看著燈火下自己搖曳不定的影子,心裡卻前所未有的平靜。
天要塌下來,也得讓個子高的人先頂著。
周定國,就是這個島上,個子最高的人。
……
師部大院,周定國的辦公室裡還亮著燈。
他剛放下和軍區總部的保密電話,眉心緊鎖,正對著桌上的海圖出神。窗外,一道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的影子,悄無聲息地翻過圍牆,避開了所有的明哨暗哨,如鬼魅般出現在辦公室窗下。
「篤,篤篤。」
三聲極輕的敲擊,是特定的節奏。
周定國猛地擡起頭,眼神銳利如鷹,他沒有絲毫驚慌,而是起身走到窗邊,打開了窗戶的一條縫。
高山的身影在窗外一閃而過,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紙條,已經無聲地落在了窗台上。
周定國拿起紙條,甚至沒有去看窗外,便迅速關好窗。他回到書桌前,在檯燈下展開那張小學生的作業紙。
字跡清秀,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當看到「潛艇」兩個字,以及下面那個被重重畫上的圈時,周定國那雙久經沙場的眼睛裡,瞬間風暴凝聚。
他看到了紙條末尾那個小小的「晴」字。
是她。
那個總能創造奇迹的女孩。
周定國立刻明白了所有事情。趙衛國抓到的那個活口,不是巧合,是蘇晴晴,而這份情報,估計也是他。
他拿起桌上紅色的保密電話,撥了一個內線號碼,聲音沉穩得聽不出一絲波瀾。
「是我,周定國。」
「讓趙衛國在審訊室等我。在我到之前,任何人不準再審,不準動那個犯人一根手指頭。」
「對,任何人。」
掛斷電話,他將那張紙條湊到檯燈的燈罩邊,火苗一舔,紙條瞬間化為灰燼,被他撚碎在煙灰缸裡。
做完這一切,周定國戴上軍帽,大步走出辦公室。
夜色深沉,殺機已至。
審訊室裡,氣氛凝固到了冰點。
「海蛇」被綁在椅子上,雖然關節被接回去了,但渾身依舊動彈不得。他閉著眼睛,一副非暴力不合作的死豬樣。
趙衛國站在他面前,臉色鐵青。他手下的兵用盡了辦法,對方就是一言不發。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周定國走了進來。
審訊室裡所有人都猛地挺直了腰闆,齊刷刷地敬禮。
「師長!」
周定國擺了擺手,示意他們稍安勿躁。他的目光沒有看任何人,而是直接落在了「海蛇」身上。
「都出去,我和他單獨談談。」
趙衛國一愣,「師長,這太危險了!」
「執行命令。」周定國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嚴。
趙衛國咬了咬牙,隻能帶著人退了出去,並關上了厚重的鐵門。
審訊室裡,隻剩下周定國和「海蛇」兩個人。
周定國沒有坐下,而是踱步到「海蛇」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代號,海蛇。」他不是在問,而是在陳述。
海蛇緊閉的眼皮,幾不可察地抖動了一下。
周定國笑了笑,那笑容裡沒有溫度,「是個好代號,可惜,蛇再會藏,也鬥不過天上的鷹。」
他繞到海蛇身後,聲音壓得很低,像惡魔的私語,一字一句地敲進對方的耳朵裡。
「你不用說你的上級是誰,也不用交代投毒的細節。」
「那些,我們都知道了。」
海蛇的呼吸,有了一絲紊亂。
周定國俯下身,嘴唇幾乎貼著他的耳朵,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我們來聊點別的。聊聊……那片常規聲吶探測不到的海溝,聊聊……送你來的人,是不是覺得那裡……很安全?」
他每說一句,都停頓一下,觀察著海蛇臉上血色的褪去。最後,他才像落下最後一根稻草般,輕聲吐出那兩個字:「聊聊……潛艇。」
沒有轟然炸開的巨響,這兩個字彷彿帶著冰冷的魔力,瞬間抽幹了海蛇所有的力氣和意志。他猛地睜開眼睛,那雙死寂的眼睛裡第一次露出了神明被褻瀆般的驚駭與崩潰。
這不可能!
這是最高機密!
這個島上,絕不可能有人知道!
看著他崩潰的眼神,周定國知道,蘇晴晴那張紙條上的信息,是真的。
他直起身,重新恢復了那副古井無波的模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審訊室的每個角落。
「看來,你想談談了。」
他轉身拉開門,對著門外早已等得心急如焚的趙衛國等人,平靜地吩咐。
「進來吧,他願意開口了。」
趙衛國沖了進來,看到的是一副讓他終身難忘的景象。
那個剛才還頑抗到底的特務,此刻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頭,癱在椅子上,眼神渙散,嘴裡開始語無倫次地交代著一切。
「……潛艇……在西南方向……三海裡外的海溝裡……鬼面大人……坐標是……」
趙衛國震驚地看向周定國。
師長……是怎麼做到的?
周定國沒有給他解惑的時間,他臉上的溫和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軍人特有的殺伐果斷。
「傳我命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