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北辰的心臟猛地一縮，他最怕聽到的就是她這種客氣又疏離的語氣。

　　「晴晴，不是的！」他急切地上前一步，想要抓住她的手。

　　蘇晴晴卻猛地後退，拉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她看著周北辰痛苦的神情，心裡那點柔軟被刺得生疼，但隨即，沈靜那句「來路不明」和輕蔑的眼神，又像淬了毒的冰錐，讓她瞬間清醒。

　　來路不明？

　　她蘇晴晴，為國立功，九死一生，換來這身軍裝和肩上的將星，到頭來在這些所謂的「高門大戶」眼中，竟隻是一個「來路不明」的野丫頭？

　　一股比憤怒更冷冽的驕傲湧上心頭。她不需要向任何人證明什麼，更不需要依附誰的姓氏來獲得尊重。

　　她看著周北辰，也看著他身後代表的那個世界，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說道：「還有，以後在外面見到我，請叫我蘇少將。」

　　「蘇……少將？」

　　沈靜渾身劇震，這兩個字像驚雷一般在她耳邊炸開，讓她瞬間懵了。她下意識地看向蘇晴晴，那張溫婉的臉上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

　　少將？

　　這個看起來不過二十齣頭，被她從頭到腳鄙夷為「野丫頭」的女人，竟然是共和國的少將？

　　這怎麼可能！在這個年紀，還是個女人，這簡直是聞所未聞的天方夜譚！

　　這一刻，她之前所有的家世優越感、居高臨下的審視、對蘇晴晴「離過婚」身份的鄙夷，都被這個沉甸甸的軍銜擊得粉碎。

　　她再也無法用「來路不明」和「不懂規矩」來定義眼前的女孩。

　　一個少將，無論男女，都代表著絕對的權威和國家認可的功勛，是她需要仰視的存在。

　　蘇晴晴壓根沒理會她石化的表情，說完那句話後，再也不看周北辰一眼，轉身，大步離去。

　　那背影，因為那個驚人的軍銜，顯得愈發挺拔、決絕，帶著一種不容侵犯的威嚴，沒有一絲一毫的留戀。

　　「晴晴！」周北辰嘶吼一聲，拔腿就要追上去。

　　「北辰！你給我站住！」沈靜從巨大的震驚中回過神來，一把死死拽住了他的胳膊，聲音因為驚駭和混亂而變得尖銳，「你瘋了！她、她是什麼身份，你沒聽到嗎？你這樣追上去，成何體統？我們周家的臉面呢？」

　　周北辰像一頭被困住的野獸，雙眼赤紅，死死盯著那個越走越遠的背影，用力掙紮著：「放開我！小姨！你放開我！」

　　「我不放！」沈靜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指甲都快掐進了周北辰的肉裡，「你今天要是敢追出去，我就……我就死給你看！」

　　周北辰的動作猛地一僵。

　　他看著小姨那張蒼白而決絕的臉，又看看那個即將消失在街角的背影，心臟像是被兩隻手同時撕扯，痛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就是這片刻的猶豫，蘇晴晴的身影，徹底消失在了梧桐樹的盡頭。

　　周北辰眼裡的光，瞬間熄滅了。

　　他緩緩地，緩緩地垂下了頭，像一尊被抽走了所有生命力的雕像，任由沈靜拉著，一動不動。

　　沈靜看著他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心疼得無以復加，可腦子裡還回蕩著「蘇少將」三個字帶來的衝擊，嘴裡的話卻依舊強硬，更像是在說服自己：「你看看你現在像什麼樣子！為了……為了她，連魂都沒了！她有什麼好？不就是……不就是離過婚還那麼囂張，這種女人，根本配不上你！」

　　她已經說不出「野丫頭」三個字，因為那顯得如此可笑。

　　周北辰沒有反駁，他隻是擡起手，輕輕地，摸了摸自己還在隱隱作痛的左臉。

　　那裡，還殘留著她拳頭的力道，和她指尖的溫度。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比哭還難聽。

　　「小姨，」他聲音沙啞得厲害，「你知道嗎？剛才……她打我那一拳，我一點都不覺得疼。」

　　沈靜一愣。

　　「我隻覺得高興。」周北辰擡起頭，那雙赤紅的眼睛裡，滿是偏執的瘋狂和濃得化不開的痛楚，「因為她會為了我生氣，會為了我吃醋，會為了我……失去理智。」

　　「可現在，」他看著空蕩蕩的街角，聲音一點點冷下去，「現在我這裡，才是真的疼。」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臟位置。

　　「疼得快要死了。」

　　說完，他猛地甩開沈靜的手，高大的身軀卻因為極緻的痛苦而劇烈地晃了晃。他沒有走，隻是站在原地，像一尊被抽空了靈魂的雕像，死死地盯著蘇晴晴離開的那個街角。

　　毀滅的氣息從他身上散發出來，讓沈靜心驚膽戰。

　　「北辰！你去哪兒？北辰！」沈靜在後面驚慌地大喊。

　　周北辰像是沒聽見，他的整個世界裡，隻剩下那個空蕩蕩的、再也不會有她身影出現的街角。

　　梧桐樹的葉子被風捲起，又緩緩落下。

　　沈靜呆立在原地，看看侄子消失的方向，又看看蘇晴晴離開的方向，一張保養得宜的臉，此刻寫滿了茫然和懊悔。

　　她隻是想敲打一下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丫頭，讓她知道周家的門不好進，誰知道事情會發展成這樣？

　　離過婚？少將？

　　這兩個風馬牛不相及的詞，組合在一個人身上，帶來的衝擊力實在太大了。

　　尤其是最後侄子那番話，那副失魂落魄、彷彿丟了全世界的樣子，讓她心疼得像是被針紮。

　　「完了……這回闖下滔天大禍了。」沈靜喃喃自語，手腳冰涼。

　　她腦子裡一片混亂，一邊是侄子那副丟了魂、彷彿下一秒就要毀滅一切的瘋魔樣子，另一邊是「蘇少將」三個字帶來的泰山壓頂般的衝擊。

　　少將……一個離過婚的女人……一個二十齣頭的少將！

　　她原以為自己是在扞衛周家的體面，結果卻把一個共和國的將星當成了攀高枝的野丫頭來羞辱。這要是傳出去，周家丟的不是臉面，而是裡子！

　　她更知道大哥周定國的脾氣，他可以不在乎兒女私情，但絕不能容忍家族成員愚蠢到去得罪一位前途無量的年輕將領！

　　想到這裡，沈靜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這已經不是侄子談戀愛的問題了，這是政治問題！

　　不行，不能讓事情惡化下去！她必須立刻、馬上找到大哥，把事情原原本本說清楚，這已經超出了她能處理的範圍！

　　沈靜也顧不上複查了，慌慌張張地朝著醫院大門跑去，得趕緊找個電話。

　　***

　　另一邊，蘇晴晴甩開周北辰後，幾乎是一路狂奔。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跑什麼，腦子裡一團亂麻。

　　周北辰他小姨那鄙夷的眼神，周北辰那受傷的表情，還有他最後那句沙啞的「疼得快要死了」，像走馬燈一樣在她腦子裡來回播放。

　　煩死了！

　　蘇晴晴用力甩了甩頭，想把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都甩出去。

　　她走到醫院門口，一眼就看到了自己那輛熟悉的軍綠色吉普車，司機小李正靠在車門上抽煙。

　　「小李！」蘇晴晴喊了一聲，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小李看到她，立刻掐了煙，拉開車門：「蘇少將，回大院嗎？」

　　蘇晴晴坐進副駕駛，胡亂點了點頭，隻想儘快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好嘞！」

　　吉普車發動的聲音，像一道驚雷，劈開了不遠處那片死寂。

　　一直僵立在梧桐樹下的周北辰，身體猛地一顫。他循聲望去，正好看見那輛軍綠色的吉普車緩緩啟動，載著他世界的全部，即將匯入車流，徹底消失。

　　不！

　　不能讓她走！

　　這個念頭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神經上。理智、體面、規矩……所有的一切都在瞬間崩塌！

　　他猛地邁開長腿，像一頭掙脫了所有枷鎖的困獸，朝著那輛吉普車，瘋了一樣地沖了過去！

　　「顧問，」駕駛座上的小李忽然開口，語氣有些古怪，「後面……好像有個人在追我們的車。」

　　「誰啊？」蘇晴晴不耐煩地睜開眼。

　　「看著……有點像周同志。」小李也不太確定。

　　蘇晴晴猛地回頭，透過後車窗，果然看到了那個熟悉的高大身影。

　　是周北辰！

　　他竟然徒步追了上來！

　　此刻的周北辰，哪裡還有半點軍官的沉穩模樣。他邁著長腿，在馬路邊上狂奔，軍裝外套敞著，額前的碎發被風吹得淩亂，一雙眼睛死死鎖定著他們的車，臉上滿是偏執和瘋狂。

　　路上行人紛紛側目，對著他指指點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