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看戲
國營飯店裡,人聲鼎沸。
穿著白褂子的服務員,端著盤子在人群裡穿梭,臉上沒什麼表情。
「吃什麼?快點說!後面還一堆人等著呢!」服務員拿著筆,不耐煩地敲著本子。
蘇晴晴絲毫不受影響,她看了一眼牆上掛著的小黑闆。
「紅燒肉,幹煸豆角,再來個白菜豆腐湯。三碗米飯,要大碗。」
服務員筆尖一劃,撕了張票遞給她:「先去交錢。」
周北辰正要掏錢,蘇晴晴已經眼疾手快地把一疊票證和錢拍在了櫃檯上。
「我請客,說了算。」她回頭,沖周北辰挑了挑眉。
周北辰隻好把手收了回來。
飯菜很快就上來了,分量很足,肉也給得實在。
蘇晴晴是真的餓了,拿起筷子就大快朵頤。周北辰和高山也跟著動筷,忙活了一下午,確實餓得前胸貼後背。
就在這時,隔壁桌傳來一陣壓抑的哭聲。
三人不約而同地停下筷子,看了過去。
那是一對很年輕的情侶,女孩哭得梨花帶雨,男孩則低著頭,臉色鐵青。
「衛東,你不能這麼對我……」女孩的聲音帶著哭腔,滿是哀求,「我們說好了的,等我一畢業,我們就結婚……」
被叫做「衛東」的男孩,猛地擡起頭,眼裡滿是掙紮和決絕。
「小雅,別說了。我們……不合適。」他的聲音很硬,「我的成分不好,我不能連累你。你爸是廠裡的領導,你是大學生,前途一片光明。跟我在一起,你這輩子就毀了。」
「我不怕!」女孩激動地抓住他的手,「我什麼都不怕!我隻要你!」
「你懂什麼!」男孩甩開她的手,聲音也大了起來,引得周圍的人紛紛側目,「這不是怕不怕的問題!這是現實!我已經被分配到邊疆的農場了,一去就不知道猴年馬月才能回來!你讓我怎麼給你未來?」
女孩的哭聲一頓,整個人都傻了。
「邊疆……農場……」
「對。所以,我們到此為止吧。」男孩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用手帕包著的東西,放在桌上,推了過去,「這個……你留著。以後,找個好人家,忘了我吧。」
說完,他站起身,頭也不回地大步走出了飯店。
女孩獃獃地看著他決絕的背影,然後慢慢打開那個手帕,裡面是一支嶄新的英雄牌鋼筆。
她的眼淚,終於像斷了線的珠子,大顆大顆地砸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聲沉悶的嗚咽。
周圍的議論聲像是蒼蠅一樣嗡嗡作響,但很快又被飯菜的熱氣和香氣壓了下去。
那叫小雅的女孩趴在桌上,肩膀一聳一聳,哭得無聲卻又撕心裂肺。
周北辰看著那女孩單薄的背影,心裡堵得慌,剛夾起的一塊肉也放下了,再沒半點胃口。
他轉頭看向蘇晴晴,準備說點什麼安慰的話,卻發現她正津津有味地看著那桌,眼睛亮晶晶的,彷彿在看一出精彩的現場話劇。
不僅如此,她還夾起一塊油光鋥亮、顫巍巍的紅燒肉,塞進嘴裡,幸福地眯起了眼睛,一邊咀嚼,一邊含糊不清地評價:「嗯,好吃!肥而不膩,入口即化!」
周北辰徹底愣住了。
他看著那個哭得快要斷氣的女孩,再看看身邊這個吃得滿嘴流油的蘇晴晴,一時間竟不知道該作何反應。
這人的心,是石頭做的嗎?
「你……」他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別看了,好歹有點同情心。」
「同情什麼?」蘇晴晴又夾了一筷子幹煸豆角,吃得嘎嘣脆,「這不挺好的嘛。」
周北辰的眉頭擰成了疙瘩:「好?哪裡好了?人家一輩子的幸福可能就這麼沒了。」
「你懂什麼。」蘇晴晴白了他一眼,嘴裡塞得滿滿當當,「這叫及時止損,長痛不如短痛。那男的拎得清,他要真把這姑娘拖下水,那才叫害了她一輩子。」
她咽下嘴裡的飯,繼續她的「高論」:「現在分開,這姑娘頂多傷心一陣子。要是跟著他去了那什麼邊疆農場,一個大學生,一個領導的女兒,你猜她能過上什麼好日子?」
蘇晴晴的話,像一把冷冰冰的刀子,剖開了溫情脈脈的表象,露出了最殘酷的現實。
周北辰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無法反駁。
他知道,蘇晴晴說的,全都是對的。在這個特殊的年代,成分問題,就是一座無法逾越的大山。
可是,道理是道理,感情上他還是覺得難以接受。
「可他們是真心相愛的。」他悶悶地說。
「真心相愛能當飯吃?」蘇晴晴毫不客氣地懟了回去,「小夥子,你還是太天真了。愛情在現實面前,有時候脆弱得不堪一擊。」
她說完,看了一眼周北辰碗裡沒怎麼動的飯菜,筷子一伸,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夾走了他碗裡最大的一塊肉。
「你不吃我吃了啊,別浪費糧食。」她把肉塞進嘴裡,一臉的心滿意足。
周北辰被她這操作弄得哭笑不得,心裡的那點沉重,也被沖淡了不少。
他無奈地搖了搖頭,看著這個沒心沒肺的丫頭,心裡五味雜陳。
高山從頭到尾一言不發,像個安靜的吃飯機器。但他默默地,將那盤紅燒肉,往蘇晴晴的方向推了推。
那哭泣的女孩,似乎也耗盡了所有力氣。
她慢慢地直起身,通紅的眼睛獃獃地看著桌上那支鋼筆。許久,她伸出顫抖的手,將鋼筆小心翼翼地用手帕重新包好,揣進了懷裡。
然後,她用袖子胡亂地抹了抹臉,站起身,挺直了腰桿,一步一步,走出了飯店。
她的背影有些踉蹌,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穩。
「你看,這不就想通了嘛。」蘇晴晴喝了一口白菜豆腐湯,咂咂嘴,「這姑娘也是個明白人,哭完了,日子還得過。」
周北辰看著女孩消失在門口的背影,心裡嘆了口氣。
是啊,日子還得過。
「好了,大戲落幕,專心吃飯!」蘇晴晴拍了拍手,把最後一點米飯扒拉進嘴裡,「快吃快吃,吃完回家,累死了。」
在她的催促下,周北辰也總算重新拿起了筷子。
吃完飯,吉普車一路沉默地開回了周家所在的大院。
車剛停穩,周北辰就第一個跳了下來,快步繞到後備箱。
「我來我來。」他搶在高山前面,小心翼翼地捧出那幅發黴的畫,動作珍視得像在捧著什麼傳家寶。
蘇晴晴靠在車門上,抱著手臂,好笑地看著他。
「怎麼?現在不嫌它是垃圾了?」
周北辰的臉又是一熱,梗著脖子不看她,隻悶頭把東西往外拿。「我……我幫你搬。」
高山默默地接過周北辰遞來的東西,將那堆破書、缺口碗、銅疙瘩分門別類地抱在懷裡,每一樣都輕拿輕放。
蘇晴晴看著這兩個移動的「寶庫」,心情極好地走在前面帶路。「都跟我來,放我房間。」
進了屋,周北辰和高山把一堆「破爛」寶貝小心地放在了蘇晴晴客房的桌子和地上。
房間裡頓時瀰漫著一股舊貨市場的陳舊氣味。
周北辰看著那方被當過墊腳石的硯台,又看看那個生了銅銹的香爐,心裡還是覺得跟做夢一樣。
他猶豫再三,還是忍不住問:「晴晴,你……到底是怎麼看出來的?」
蘇晴晴正彎腰把那捲黃公望的仿本畫軸放到床上,聞言頭也不回。「看什麼?」
「就是這些東西……你怎麼知道它們是寶貝?」周北辰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到的虛心求教。
蘇晴晴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沖他神秘一笑。「天機不可洩露。」
她指了指門口。「好了,今天辛苦二位了,尋寶遊戲結束,我要休息了。」
這是明晃晃的逐客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