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吃肉肉
一直沉默的蘇大海,在這時終於有了動作。
他向前走了一步,從劉翠娥的手中,接過了那對金鎦子。
他沒有看金子,那雙熬得通紅的眼睛,隻是深深地、靜靜地看著自己的女兒。
「好。」
他沒說別的,隻是將那對金鎦子重新用油布仔細包好,然後揣進了自己最貼身的內兜裡,拍了拍,動作小心而珍重。
院子裡的氣氛,在這一刻達到了前所未有的和諧與溫暖。
蘇晴晴看著父母的神情,知道自己這步棋,走對了。
她笑著,挽住還在抹眼淚的母親的胳膊,再次撒嬌:「娘,現在可以給我做飯了吧?我肚子都快餓扁了,再不吃,你女兒就要餓成一張餅了。」
「哎,哎!」劉翠娥被她逗得又哭又笑,用袖子胡亂地在臉上擦了一把,重重地點頭,「做!娘這就去做!給你做最好吃的!」
她轉身,步履都變得輕快起來,像年輕了十歲。她撿起地上的五花肉,又拿起那瓶金燦燦的花生油,嘴裡念叨著,大步流星地就衝進了廚房。
很快,竈膛裡重新燃起了明亮的火光。
「砰」的一聲,是蘇大海將院子裡那張破舊的八仙桌搬到了屋檐下。他沒說話,隻是默默地用抹布將桌子擦了一遍又一遍,然後擺好了碗筷。
蘇晴晴坐在石凳上,看著廚房裡母親忙碌的身影,聽著竈膛裡柴火噼啪作響的聲音,還有父親那沉默卻踏實的忙碌。
夕陽落下,夜色漸濃,廚房裡飄出了濃郁的肉香和油香。
夜色漸濃,海風也變得溫柔起來。蘇家的小院裡,一盞昏黃的白熾燈從屋檐下探出頭,將滿院的飯菜香氣照得格外溫馨。
廚房的竈膛裡,橘紅色的火光歡快地跳躍著。劉翠娥拿著鍋鏟,小心翼翼地給鍋裡的紅燒肉翻了個身,那濃郁的醬色和誘人的肉香,瞬間就佔領了整個廚房。
「晴晴,你快來看,這肉燉得爛不爛!」劉翠娥的聲音裡滿是藏不住的喜悅。
蘇晴晴正坐在小闆凳上,幫著蘇大海拾掇著院角的一小塊菜地,聞聲擡起頭,臉上也漾著笑意。「娘,聽著這咕嘟聲就知道,肯定好吃!」
蘇大海蹲在地上,手裡拿著那把沒了柄的鐵剷頭,正在用一根新削的木棍比對著,試圖給它安個新家。他沒說話,但嘴角那抹微微上揚的弧度,比任何言語都更能表達他此刻的心情。
很快,一盤油光鋥亮、香氣撲鼻的紅燒肉,一盤清炒的翠綠青菜,還有一鍋熱氣騰騰的白米飯,被端上了院子裡的石桌。
劉翠娥給蘇晴晴夾了一塊最大、最肥美的肉,堆在她的碗裡,「快吃,跑了一天,累壞了。多吃點肉補補。」
「爹,娘,你們也吃。」蘇晴晴把碗裡的肉夾成兩半,分別放進父母的碗裡。
劉翠娥看著女兒,眼眶又有些發熱,嘴上卻嗔怪道:「你這孩子,給你吃的你還分出來。鍋裡多著呢!」
一家三口圍著石桌,就著滿院的月光和燈光,吃著這頓來之不易的晚餐。豬肉的醇香,米飯的甘甜,混合著家人間的溫情,將白日裡所有的不快都沖刷得乾乾淨淨。
蘇晴晴小口地吃著飯,看著父母臉上那滿足的笑容,心裡從未有過的踏實。
她想起了趙衛國那張緊繃的、狼狽的臉,想起了他最後那個笨拙的保證。那些激烈的情緒此刻已經沉澱下來,隻剩下一種淡淡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但那又如何呢?
她轉頭看著身邊正試圖再給她夾菜的母親,和那個默默將魚刺挑乾淨放在她碗邊的父親。這,才是她拼盡全力也要守護的人間。
而在海島的另一頭,某個人的夜晚卻遠沒有這麼平靜。
守備師指揮部
賀嚴正低頭看著一份海防圖,眉頭微鎖。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推開,趙衛國大步走進來,在辦公桌前站定,雙腿併攏,猛地挺直了脊背。
「報告參謀長!」他的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任務,失敗。」
賀嚴手裡的鉛筆在圖上輕輕一點,連頭都沒擡:「說來聽聽,怎麼個失敗法?人姑娘又給你罵回來了?」
趙衛國的臉皮一陣發燙,那張在海風裡吹得黝黑的臉,硬是透出幾分紅來。他艱難地,用一種彙報戰況的語調,將海邊發生的一切複述了一遍。
從他笨拙的道歉,到蘇晴晴那句「你是在完成領導的課後作業」,再到最後她那句「算我求你,放我走」。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公開處刑。
辦公室裡陷入了沉默,隻有牆上的掛鐘在滴答作響。
許久,賀嚴才放下手裡的鉛筆,靠在椅背上,擡眼正式看向自己這個得力幹將。
「趙衛國,你現在感覺怎麼樣?」
趙衛國嘴唇緊抿,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憋屈。」
「活該!」賀嚴毫不客氣地罵道,「人家姑娘比你憋屈一百倍!你那套道歉,聽著我都想揍你!」
趙衛國垂下頭,像個挨訓的新兵。
賀嚴看著他這副樣子,氣不打一處來,但最終還是化為一聲嘆息。「行了,現在知道錯了,也知道憋屈了。那我問你,我交給你的『作戰任務』,你接下來打算怎麼執行?你的作戰計劃是什麼?」
這個問題,似乎給了趙衛國一個熟悉的切入點。他猛地擡頭,那雙失焦的眼睛裡重新凝聚起一絲光亮,彷彿找到了解決問題的方向。
「報告參謀長,我的計劃是,」他幾乎是本能地,用他最熟悉的方式開始構思,「第一階段,信息搜集。通過側面渠道,全面了解蘇晴晴同志目前的生活狀況、實際困難以及心理狀態,避免再次誤判。」
賀嚴的眉毛挑了一下,沒打斷他。
趙衛國繼續說道:「第二階段,建立安全距離下的信任。在她需要幫助的時候,提供切實的、非物質性的支援,比如幫她解決一些生活中的實際難題,重建她對我們部隊的信任。行動要隱蔽,不能對她造成新的困擾。」
「第三階段,」他頓了頓,似乎在思考更深層的戰術,「在信任初步建立後,尋找合適時機,進行一次正式的、非任務性的誠懇溝通,以求徹底解決此次矛盾。」
他說得一本正經,條理清晰,彷彿在部署一場攻堅戰。
賀嚴靜靜地聽完,臉上看不出喜怒。他隻是拿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一口濃茶,然後將杯子重重地往桌上一放。
「砰」的一聲,讓趙衛國後面的話全都堵在了喉嚨裡。
「趙衛國。」賀嚴盯著他,眼神銳利得像刀子,「我讓你去把一個受了委屈的『戰友』拉回來,不是讓你去策反一個敵特!」
「你把人當成什麼了?一個需要你層層攻破的堡壘?一個需要你用戰術去分析的目標?」
賀嚴站起身,繞過辦公桌,走到他面前,幾乎是指著他的鼻子。
「她是一個活生生的人!有血有肉,會哭會笑,會疼會冷!你那些狗屁計劃,聽起來天衣無縫,可裡面有哪一點,是把她當成一個『人』來對待的?」
「你到現在還沒明白!她要的,不是你的計劃,不是你的支援,更不是你那套冷冰冰的邏輯!」
趙衛國被他吼得腦子嗡嗡作響,那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所謂「計劃」,瞬間崩塌得一乾二淨。
「那……她到底要什麼?」他茫然地問,聲音裡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無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