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反客為主出計策
他原以為自己已經很高看這個丫頭了,沒想到,還是看走了眼。
這不是聰明,這是一種能把所有人都玩弄於股掌之上的可怕心性。
而曹小軍,被蘇晴晴幾句輕飄飄的話,剝得體無完膚。
他奉命而來,滿心屈辱,準備演一場他自認為高明的戲。
結果,被保護的人,根本沒把他放在眼裡。
她甚至比他這個執行命令的軍官,更早看透了整個棋局。
這種感覺,比當眾挨幾百個耳光,還要讓他無地自容。
曹小軍的臉色由慘白轉為鐵青,又從鐵青化為死灰。
他全身的血液都沖向了頭頂,嗡嗡作響,又在瞬間被抽幹,隻剩下冰冷的、無處遁形的羞恥。
老支書蘇長友那根光滑的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頓,發出「咚」的一聲,把所有人的魂都震了回來。
「好哇!好一個保密工程!」
村長李大栓終於炸了,他從闆凳上彈起來,一張臉漲成了豬肝色,指著曹小軍的鼻子破口大罵。
「你們部隊就是這麼辦事的?出了這麼大的事,就派你這麼個東西來演戲?」
「拿我們漁光村的姑娘當誘餌?當擋箭牌?」
「要是晴晴丫頭真出了事,你們賠得起嗎!」
蘇大海沒出聲,但他上前一步,高大的身軀把蘇晴晴完全護在身後。
那雙常年跟風浪搏鬥的手攥成了拳頭,死死地盯著曹小軍,那已經不是嶽父的憤怒,而是雄獸在面對威脅到自己幼崽的敵人時,最原始的殺意。
「村長,您先別急。」
蘇晴晴從父親身後探出頭,聲音清冷,卻帶著一股安撫人心的力量。
「這件事,趙團長他們出發點是好的。」
「隻是,他們想的法子,太蠢了。」
她的話直接又刻薄,讓曹小軍的身體狠狠一僵。
蘇晴晴的視線轉向他,沒有半分同情,隻有純粹的、理性的審視。
「曹營長,你覺得你今天這齣戲,能騙得了誰?」
「一個把你恨之入骨的妻子,一個視你為仇敵的家庭,突然就因為你幾句不痛不癢的道歉,接納你,跟你上演夫妻和睦?」
她輕輕搖頭,嘴角掛著一絲譏誚。
「這不叫煙霧彈,這叫此地無銀三百兩。」
「但凡敵人還有點腦子,看到這反常的一幕,隻會更加懷疑我身上有問題,隻會把眼睛更緊地釘在我身上。「
「你!」曹小軍咆哮出聲,雙眼赤紅,像被逼到絕路的困獸。「咆哮能解決問題嗎?」蘇晴晴的聲音比他更冷,像一把冰錐刺入他失控的情緒裡,「還是你覺得,你的憤怒能讓你這個漏洞百出的計劃,變得天衣無縫?」
「這……」李大栓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腦子有點轉過來了,他結結巴巴地問,「晴晴丫頭,你的意思是,讓曹營長……不,讓曹小軍,假裝是被罰到我們村裡來幹活的?」
「不是假裝。」
蘇晴晴糾正。
「是真的幹。隻有真的幹了,才像真的。」
「村裡現在最缺的是什麼?是勞力。修水渠,挖井,挑水,什麼活累就讓他幹什麼活。」
「一個戴罪立功的形象,遠比一個莫名其妙回頭的浪子,更能讓所有人,包括藏在暗處的眼睛,信服。」
她轉頭看向老支書:「支書伯伯,您覺得呢?」
蘇長友沉默了很久,那雙看過無數風浪的眼睛裡,第一次對眼前的孫女輩,流露出真正的欣賞。
他緩緩點頭,乾瘦的臉上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
「好,好法子。」
老支書站起身,拄著拐杖,走到曹小軍面前。
他看都沒看曹小軍那張扭曲的臉,用一種不容商量的語氣,直接下令。
「李大栓。」
「哎!在!支書!」李大栓趕緊立正站好。
「從今天起,曹小軍同志,就交給我們漁光村了。」
老支書的聲音沉穩有力,帶著村裡最高的權威。
「部隊既然把他下放給我們監督改造,我們就要負起責任來。村西頭張絕戶家的屋子不是空著嗎?收拾出來,讓他住。每天的活,你來安排。就從明天早上,幫著村裡挑水開始吧。」
「是!保證完成任務!」李大栓挺起胸膛,大聲應道。
他再看曹小軍,那眼神已經從對幹部的敬畏,變成了對一個即將歸自己管轄的「勞改犯」的審視。
曹小軍知道,一切都已成定局。
他沒有反抗的餘地,這是命令,是任務,現在還成了全村人都知道的「事實」。
「至於你,」老支書轉過身,對蘇大海說道,「大海,你和翠娥也要把戲演足了。女兒受了委屈,女婿被罰了,你們該有的怨氣,該有的冷臉,一點都不能少。越是讓他難堪,越是把他不當人看,就越安全。」
蘇大海看著自己的女兒,又看了一眼那個垂著頭,渾身散發著屈辱氣息的曹小軍,他重重地點了點頭,從喉嚨裡擠出一個字。
「好。」
他隨即又補充了一句,聲音像是淬了冰,刀子一樣刮向曹小軍:「隻要能護住我閨女,怎麼演都行。但你要是敢有半點別的心思,我這條老命不要了也得把你沉到海裡餵魚!」
「爹,您放心。」蘇晴晴安撫地拍了拍父親的手臂,然後轉向老支書,神情恢復了冷靜,「支書伯伯,光是把他放在村裡還不夠,這隻是把靶子立起來了,咱們還得把牆砌起來。」
「哦?」蘇長友精光一閃,「丫頭,你細說。」
「支書伯伯,您得讓李叔每天在村裡多巡視幾次,特別是看到有陌生面孔,必須攔住盤問。」蘇晴晴的聲音在沉悶的堂屋裡迴響,清晰而冷靜。
「盤問陌生人?」李大栓一聽,立馬皺起了眉頭,「這……這不好辦吧?咱們村裡偶爾也有走親戚串門的,這麼搞,不是得罪人嗎?再說了,拿什麼由頭去盤問人家?」
「所以,不能說得太突兀。」蘇晴晴補充道,目光掃過眾人,「就讓李叔對外說,是海防民兵那邊傳來的消息,說鄰省有條漁船丟了孩子,船老大都快急瘋了,懷疑人販子往咱們這邊的無人島藏,讓各村都加強戒備,互相幫著留意。」
她頓了頓,繼續有條不紊地分析:「這樣有源頭,聽著真。村裡人就算被盤問了,也隻會覺得咱們村熱心負責,不會多想。而且大家有了警惕心,真看到可疑的人,自己就會主動跟村裡說,這比咱們幾個人乾巴巴地巡邏強多了。最重要的是,不會過分恐慌,隻會覺得是配合上頭的工作。」
「人販子?」李大栓先是一愣,隨即一拍大腿,那雙原本還有點迷糊的眼珠子瞬間就瞪圓了,「我想起來了!前兩天去公社開會,武裝部的幹事還真提過一嘴,說鄰省有漁船丟了孩子,讓我們海上作業時多留個心眼!好傢夥!原來根子可能在這!這幫天殺的,真敢往咱們明珠島跑?!」
老支書蘇長友老眼閃過讚許,他用拐杖在地上篤定一點。「大栓,」老支書的語氣不重,卻帶著一種天然的威嚴,「晴晴丫頭想得周全。這事不是兒戲,你現在就去,把村裡的民兵隊長和幾個機靈的後生叫上。記住,就按晴晴說的,隻提防人販子,一個字都不能多。另外你再加一句,重點盤查那些打聽去亂石灘方向的人,就說那邊山路險,怕人販子把孩子往山裡藏。把理由做實了,明白嗎?」
「是!我明白!支書您就瞧好吧!」
李大栓像領了軍令狀,一挺胸膛,轉身就風風火火地往外走,走到門口還不忘回頭,狠狠地剜了曹小軍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說「你小子也歸我管了」。
堂屋裡的氣氛,隨著李大栓的離開,陷入一種更加沉重和詭異的寂靜。
老支書蘇長友那雙老眼,透出前所未有的光亮。
他定定地看著蘇晴晴,彷彿第一次認識這個從小看到大的孫女輩。
「晴晴丫頭。」他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感慨,「你長大了。」
說完,他轉過身,直直地落在了那個僵直如石雕的曹小軍身上。
老人的語氣瞬間變得公事公辦,沒有溫度。
「曹小軍同志,你聽清楚了。從現在起,你的一切行動都要向村委會報告。每天的勞動任務,由李大栓負責安排。沒有村裡的允許,不準你擅自離開漁光村半步。這是部隊的命令,現在,也是我們漁光村的規矩。你,明白嗎?」
曹小軍的喉結猛地一縮。
他感覺全身上下的血液都凝固了,每一個毛孔都在叫囂著抗拒和屈辱。
可他迎上老支書那雙洞悉世事的眼,知道自己沒有任何反駁的餘地。
他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明白。」
蘇長友這才滿意地點點頭,又轉向蘇大海。
「大海,我知道你心裡有氣。這股氣,你不用憋著。」老支書的拐杖在地上輕輕一點,「他現在就是個犯了錯誤下放來改造的。你該怎麼對他,就怎麼對他。記住,這不僅是為晴晴好,也是為我們整個島好。」
蘇大海沉默地點了點頭,那雙因為憤怒而布滿血絲的眼睛,緊盯著曹小軍,裡面是毫不掩飾的厭惡和鄙夷。
「行了,事情就這麼定了。」蘇長友站起身,整了整衣角,「大海,晚飯我就不吃了,村裡還有事要交代下去。」
他朝門口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用下巴指了指曹小軍。
「你,跟我來。我帶你去你住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