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緻命的戰略價值
趙衛國站在賀嚴辦公室門口,門虛掩著,他擡手,敲了下去。
「進來。」
賀嚴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沉穩。
趙衛國推門進去。
賀嚴正坐在辦公桌後,戴著老花鏡審閱文件。他擡起頭,在趙衛國那張布滿疲憊和青色胡茬的臉上停頓了一秒。
「參謀長。」
趙衛國走到桌前,站得筆直,將手裡的牛皮紙文件袋用雙手遞過去。
「梁峰的審訊報告。」
賀嚴放下筆,摘下眼鏡,接過了報告。他沒急著打開,反而問了一句:「你的思想報告呢?」
趙衛國的嘴唇動了動,喉結滾動,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賀嚴哼了一聲,沒再追問,徑直抽出了裡面的審訊記錄。
辦公室裡隻剩下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趙衛國站得像一桿標槍,餘光卻死死鎖著賀嚴翻動紙頁的手指。
當看到梁峰辱罵蘇晴晴那一段時,賀嚴的手指停住了。
他來回看了兩遍,辦公室裡的氣壓瞬間降到了冰點。
「活靶子。」
賀嚴緩緩吐出這三個字,他擡起頭,話音裡像是淬了冰,直直砸向趙衛國。
「一個為我們提供了決定性情報,避免了重大損失的平民,現在成了敵特分子在暗處隨時準備撲咬的活靶-子。」
趙衛國垂在身側的手,猛地攥緊,指節泛白。
「你採取了什麼措施?」賀嚴追問。
「我已經安排二營的偵察兵,在漁光村外圍進行秘密布控。」
「秘密布控?」賀嚴靠在椅背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著桌面,那沉悶的聲響,每一下都像是敲在趙衛國的心上。
「這個決定,還算沒蠢到家。但你有沒有想過,這隻是補救!是在你犯下錯誤之後,才想起來去紮的籬笆!」
「亡羊補牢!」
賀嚴的手指重重地砸在桌上,聲音裡是壓不住的火氣。
「你犯錯在先,現在才想起來紮籬笆!你這是明晃晃地告訴狼,這隻羊有多重要!」
他站起身,那股在戰場上磨礪出的威壓,讓空氣都變得沉重。
「你,現在,立刻派人去把曹小軍給我帶過來。」
趙衛國猛地擡頭,滿是錯愕。
「參謀長?」
「這種危機時刻,保護蘇晴晴同志的任務,暫時交給他。」賀嚴的語氣不容置疑。
趙衛國喉頭一緊,立刻反駁:「參謀長,這個方案風險很高。根據我了解的情況,蘇晴晴同志離婚態度堅決,曹小軍的出現不僅無法起到安撫作用,反而可能激化矛盾,導緻她產生警惕和逆反心理,拒絕一切溝通。這會讓我們更難掌握她的安全狀況,反而不利於保護。」
「會怎麼樣?」賀嚴冷冷地打斷他,「趕出來?還是挨罵?這重要嗎?趙衛國我問你,他們離婚了嗎?」
「……沒有。」趙衛國艱難地吐出兩個字。
「沒有!那在法律上,在所有人眼裡,他曹小軍就是蘇晴晴的丈夫!」
賀嚴在辦公室裡踱步。
「敵人不是瞎子!我們突然派兵進駐一個小小的漁村,那叫不打自招!但一個犯了錯,挨了處分,想挽回妻子的丈夫,回嶽家低頭認錯,這叫什麼?這叫人之常情!你告訴我,哪一個更能讓那條藏在暗處的蛇放鬆警惕?」
趙衛國被問得啞口無言。
他知道,參謀長的決定在軍事層面上無懈可擊,用家庭矛盾來掩蓋最高級別的安保任務,是最好的偽裝。
可一想到要讓曹小軍那個男人,以保護者的姿態重新出現在蘇晴晴面前,他的胸口就堵得發慌。
那是一種他自己都說不清道不明的,強烈的排斥。
他必須阻止這件事。
「參謀長。」趙衛國站得更直了,「在您做最終決定之前,還有一件事,我必須向您彙報。」
賀嚴停下腳步,示意他繼續。
「四天前,我去漁光村送處理報告時,發現她家裡,挖了一口新井。」
「井?」賀嚴的眉頭微微一挑,這個詞在南海明珠島,分量太重。
「是的,一口新井。」趙衛國的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擲地有聲,「而且,在村口的打穀場上,還有一口更大的。我問過村裡的老鄉,都說是蘇晴晴回來以後才有的,村裡人都說她是福星。」
他停頓了一下,加重了語氣。
「之後,我讓工兵連借著勘探地質的名義去秘密檢查過。結果……兩口井都是出水量極大的優質淡水井。」
辦公室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窗外海風吹拂樹葉的沙沙聲,此刻都清晰可聞。
淡水井。
還是兩口。
這四個字的分量,在這座被缺水詛咒了幾十年的島上,重若千鈞。
賀嚴臉上的怒氣和威嚴,像是被海浪沖刷的沙雕,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緻的震驚。
他緩緩坐回椅子上,死死盯著趙衛國,彷彿要從他的臉上分辨出這番話的真偽。
賀嚴的瞳孔微微收縮,他沒有理會那個稱謂,而是捕捉到了最關鍵的信息。「她找到的?兩口優質淡水井?」他的聲音壓得很低,每一個字都透著難以置信。作為一個堅定的唯物主義者,他無法理解這種近乎神跡的現象,但他能瞬間判斷出這兩口井對南海明珠島意味著什麼。
趙衛國沒有回答,他知道,事實遠比任何解釋都更有力。
賀嚴沉默了。
他摘下老花鏡,用指節用力地按壓著太陽穴。
他的腦子裡,像是有兩場風暴正在對撞。
一場,是代號「漁夫」的敵特帶來的緻命威脅;另一場,則是這兩口從天而降的淡水井掀起的滔天巨浪。
而這兩場風暴的中心,都指向了同一個人。
蘇晴晴。
許久,賀嚴才擡起頭,他的神情已經完全變了。
不再是上級對下級的審視,而是一種面對全新、未知,且擁有巨大戰略價值事物時的凝重與探究。
「活靶子……」他低聲重複著自己剛才的話,此刻卻帶上了完全不同的含義,「我們之前隻把她看作一個暴露在敵人槍口下的活靶子。」
他擡眼,直視著趙衛國。
「我們都錯了。她不是靶子,她是藏著金礦的寶山!現在,這寶山的位置,不僅我們知道了,敵人也很可能已經察覺到了!」
趙衛國的心臟猛地一沉。
「曹小軍……」賀嚴的手指在桌上輕輕一點,「這顆棋子,現在分量不夠了。」
他站起身,重新走到地圖前,目光落在漁光村那個小小的標記點上,久久不語。
「打草驚蛇的風險,和寶山被竊取的風險比起來,孰輕孰重?」
他像是在問趙衛國,又像是在問自己。
最終,他轉過身,眼神裡已是一片決斷。
「原計劃,調整!」
「你布置在漁光村外圍的偵察兵,任務等級提到最高!從現在起,那不是監視,是絕對防禦圈!我不要他們當獵人,我要他們變成最可靠的盾牌!任何靠近蘇家的可疑人員,不管真假,一律先控制起來,事後甄別!」
「是!」
至於曹小軍,」賀嚴的語氣重新變得冰冷,「讓他去。但他的任務,不再是保護,而是我們投下的一顆煙霧彈!你要讓他明白,他的任務就是演戲,演一個追悔莫及、死纏爛打想挽回妻子的丈夫,演得越真,鬧出的動靜越大,就越能迷惑敵人,吸引那條『漁夫』的視線!」
「你親自去跟他談。告訴他,這是組織給他的,唯一一次戴罪立功的機會。辦好了,他之前的處分可以重新考慮。辦不好,就讓他一輩子待在一營,別想再有任何前途!」
賀嚴的語氣裡沒有半分通融。
「還有你,趙衛國。」
趙衛國身體一凜。
「你那份思想報告,不用寫了。」賀嚴擺了擺手,用一種全新的,審慎的目光打量著他,「我現在要你立刻去做一份新的報告。關於蘇晴晴同志的『特殊價值』評估報告,內容包括但不限於:圍繞她可能產生的所有潛在風險分析,以及最高級別的應對預案。今天天黑之前,我要看到它擺在我的辦公桌上!」
「是!」
趙衛國大聲回答,心中那塊因愧疚而懸著的石頭非但沒有落下,反而因為這份全新的、沉重得無法估量的報告,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