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回家
院子裡,她娘劉翠娥雙手叉腰,像一隻鬥勝了的公雞,滿臉漲得通紅,氣勢洶洶。
對面站著一個穿著的確良襯衫的中年婦女,正是上次媒人提過的林巧她娘,此刻一張臉青白交加,尷尬又難堪。
「翠娥嫂子,話不能這麼說啊!咱們兩家離得這麼近,孩子們也是知根知底的……」林家嬸子還在做最後的掙紮。
「知什麼根知什麼底!」劉翠娥一擺手,唾沫星子都快噴到對方臉上了,「我隻知道,之前托媒人去問,你們家拖著掖著,說要再看看,不就是嫌我們家窮,想給你家巧丫頭找個更有錢的嗎?怎麼,現在沒找到更有錢的,又想起我們家了?」
「我告訴你!晚了!」
劉翠娥挺直了腰桿,聲音裡全是揚眉吐氣的痛快。
「我們家現在是有錢了,但這錢,是給我兒子娶個賢惠媳婦的,不是給你們家填窟窿的!想進我們蘇家們,就得真心實意對我們家好,不是看上我們家錢的!」
她越說越順,把蘇晴晴之前教她的話,活學活用,全給抖了出來。
林家嬸子被懟得啞口無言,一張臉憋成了豬肝色,指著劉翠娥「你你你」了半天,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蘇晴晴靠在門框上,看著她娘這威風八面的樣子,嘴角忍不住微微勾起。
不錯,孺子可教也。見那林家嬸子被懟得節節敗退,她才擡起手,邊往院子裡走,邊清脆地拍著巴掌。
「啪、啪、啪。」
院子裡爭吵的兩人同時停下,看了過來。
「娘,說得好!」蘇晴晴的聲音裡帶著笑意。
劉翠娥正處在戰鬥勝利的亢奮中,被這聲「娘」叫得一愣,她擰著眉毛,上下打量著這個突然出現的年輕姑娘。
穿著乾淨的白襯衫,黑褲子,紮著兩條麻花辮,皮膚白凈,人長得好看,就是看著面生。
「你……」劉翠娥剛罵退外人,一口氣還沒順下來,就被這聲清脆的「娘」叫得渾身一僵。她疑惑地轉過身,將眼前這個白凈漂亮的姑娘從頭到腳打量了個遍,眼神裡滿是戒備和審視,「姑娘,你認錯人了吧?這裡沒你的娘。」
林家嬸子也好奇地看著蘇晴晴,心裡琢磨這是哪家來的親戚,看著派頭可不一般。
蘇晴晴還沒開口,她身後,一個沙啞的、帶著極度不確定和顫抖的聲音,響了起來。
「晴晴……?」
是蘇大海。他從屋裡走出來,手裡還拿著個準備裝東西的布袋子。可他剛一邁出門檻,視線就膠在了院子中央那個身影上,腳步像是被釘在了地上,再也挪不動分毫。手裡的布袋子「啪嗒」一聲掉在地上,他卻渾然不覺。就是她!醫院走廊裡那個讓他心頭一跳的姑娘!那雙眼睛……太像了!一個荒唐又不敢深想的念頭,讓他渾身都開始發顫。
劉翠娥聽到自家老頭子的話,更懵了,她扭頭看向蘇大海:「老頭子,你糊塗了?你叫她什麼?」
蘇大海沒有理她,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蘇晴晴,渾濁的眼球裡布滿了血絲,嘴唇翕動著,想再靠近一點,腳卻像灌了鉛。
蘇晴晴對上了爹的目光,那裡面有震驚,有疑惑,還有一絲小心翼翼的期盼。
她的心,猛地一酸。
她朝著蘇大海,輕輕點了點頭,聲音也放柔了:「爹。」
轟!
這兩個字,比剛才林家嬸子一萬句話的殺傷力都大。
劉翠娥的腦子徹底炸了。
她猛地轉回頭,瞪大眼睛,像看怪物一樣看著蘇晴晴,手指頭都哆嗦了:「你……你到底是誰?你別胡說八道!」
站在一旁的林家嬸子也驚呆了,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
蘇家的胖閨女蘇晴晴?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蘇晴晴胖得跟座山一樣,又黑又壯,眼前這個姑娘,腰細得跟柳條似的,皮膚比城裡人還白,怎麼可能是同一個人!
「翠娥嫂子,這……這是不是有什麼誤會?」林家嬸子結結巴巴地開口,覺得今天這趟門出得實在太魔幻了。
劉翠娥現在哪有心思理她,她快步走到蘇晴晴面前,隔著一步的距離,仔仔細細地打量她。
眉眼……好像是有點像。
可這身形,這臉盤,這氣質……完全就是兩個人!
「你說你是晴晴,你有什麼證據?」劉翠娥的聲音都在發抖,她不敢信,又怕這是真的。
蘇晴晴看著她娘眼裡的戒備和慌亂,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
她吸了吸鼻子,開口道:「大哥六歲的時候,為了給我掏鳥窩,從院子東頭那棵老槐樹上摔下來,左邊胳膊肘磕在石頭上,現在還有一道月牙形的疤。」
蘇晴晴話音剛落,蘇大海的身體就猛地一震,下意識地看向自己空無一物的手,彷彿又回到了兒子摔下來的那個午後。
劉翠娥的瞳孔也劇烈地收縮,嘴唇動了動,這件事,連最親的鄰居都不知道!
蘇晴晴沒停,繼續說:「小哥八歲那年夏天,非要下海給我抓花螃蟹,右腳腳心被礁石劃了個大口子,流了好多血,你一邊給他包紮,一邊拿指頭戳他腦門,罵他不要命了。」
「你……」劉翠娥的嘴唇開始哆嗦,眼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
「還有,」蘇晴晴的聲音帶上了哭腔,「我五歲的時候,你給我做了件紅色的新罩衣,我穿著去海邊玩,摔了一跤,兩個膝蓋都蹭破了,罩衣也爛了。我怕你罵我,偷偷把罩衣藏在床底下,結果被老鼠咬了幾個洞,你發現後,沒罵我,還熬了半宿的夜,在破洞上給我綉了兩朵小黃花。」
別……別說了……」劉翠娥再也忍不住,她顫抖著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又帶著一絲急切,撫上蘇晴晴的眉眼。指尖下的輪廓是陌生的,可那眉眼深處的倔強,卻和記憶裡那個胖丫頭一模一樣。確認了!真的是她!這個認知如同一道驚雷,瞬間擊潰了她所有的防備。她猛地撲上來,一把將女兒緊緊摟進懷裡,眼淚決堤而下。
她不是抱,是抓,是攥,彷彿要用盡全身的力氣,確認眼前這個人是不是真的。
「你個死丫頭!你真是我的晴晴啊!」
她的拳頭,雨點一樣落在蘇晴晴的背上,卻一點力氣都沒有,更像是絕望的拍打。
「你怎麼瘦成這樣了啊!身上一點肉都沒有了,這骨頭都硌手……」劉翠娥的手掌胡亂地在女兒單薄的背上撫摸著,彷彿想把她曾經失去的肉都摸回來,「以前養得那麼壯實,現在……你這是在外頭吃了多少苦啊!我的兒啊!」
劉翠娥的哭聲,從壓抑的嗚咽,變成了嚎啕大哭,充滿了失而復得的狂喜和無法言說的心疼。
蘇晴晴被她抱得緊緊的,眼淚也跟著掉了下來。
「娘……我回來了。」
蘇大海站在旁邊,這個一輩子沒掉過幾滴淚的男人,此刻也紅了眼眶,他擡起粗糙的手,抹了一把臉,聲音嘶啞地重複著:「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院門口的林家嬸子,已經徹底看傻了。
老天爺!
蘇家那個又胖又懶的閨女,真的變成仙女了?
她腦子裡一片混亂,看著抱頭痛哭的母女,隻覺得站在這裡尷尬無比,腳底抹油,灰溜溜地跑了。
高山不知何時,已經將吉普車上的行李都搬了下來,安靜地放在院牆邊,然後就退到了車旁,像一尊沉默的門神,將這片空間留給了這家人。
哭了許久,劉翠娥才漸漸平復下來。
她鬆開蘇晴晴,捧著她的臉,左看看右看看,手掌下的骨感讓她又是一陣心疼。
「晴晴,你怎麼瘦成這樣了!」劉翠娥捧著女兒的臉,手下的骨頭硌得她心尖發疼。「在部隊你沒有好好吃飯嗎?」
「娘,我好著呢!你和爹不是在醫院照顧哥哥他們嗎?怎麼回來了?」蘇晴晴問。
「你哥哥他們已經出院,在家裡躺著呢!」劉翠娥說著,又想起了什麼,回頭往院門口看了一眼,呸了一口。「早就沒事了!」
「那就好。」蘇晴晴也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院門口空空如也。「剛才那位是……?」
「還能是誰!」劉翠娥一提起這事,剛熄下去的火又冒了上來,「就是之前想給你大哥說的那個林家的婆娘!之前嫌我們家窮,現在看我們家得了獎金和錦旗,又巴巴地跑上門來,想把她閨女塞過來!我呸!當咱們家是收破爛的?」
蘇大海在旁邊悶聲悶氣地補充了一句:「想得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