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滅口
剛走出兩步的趙衛國猛地停住,轉過身。
「你留下。」他的聲音裡沒有半點商量的餘地,「這不是你看熱鬧的地方。」
「我不是去看熱鬧的。」蘇晴晴迎上他的視線,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王瘸子說的爛杏仁味,還有剛剛偵察兵同志說的酒味,我覺得有問題。我或許能幫上忙。」
趙衛國沒說話,就那麼看著她。
眼前的姑娘,臉色白得像紙,嘴唇緊緊抿著。那雙總是亮晶晶的眼睛裡,有他從未見過的恐懼,但更多的是一種不容動搖的固執。
她在害怕,但他看得出來,她非去不可。
這種要命的矛盾,讓他心裡某個地方猛地一揪。
「胡鬧!」
蘇大海一個箭步衝過來,像老母雞護崽一樣張開雙臂擋在女兒身前。
「晴晴,那地方去不得!晦氣!」
劉翠娥也跑過來死死拉住她的手,掌心冰涼得嚇人。
「閨女,聽話,咱不去了,啊?娘害怕。」
蘇晴晴看著父母焦急的臉,心裡一軟,但腳下的步子沒有半分後退。她看向趙衛國,一字一句,說得清晰無比。
「趙團長,讓我去。我保證,不添亂。」
趙衛國和她對視了幾秒。
那幾秒鐘,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最終,他像是被她那股子執拗打敗了,又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猛地轉過身,隻留給她一個生硬的背影。
「跟緊了。不許亂碰。」
冷硬的六個字,是默許。
蘇晴晴立刻繞過父親,快步跟上。
高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她身後,像一堵牆,隔開了身後父母焦急的呼喊。
「晴晴!你這孩子!」
「高山同志!你快攔住她!」
高山沒回頭,他的任務隻有一個,跟著蘇晴晴。
一行人穿過暮色沉沉的村道。
白天的混亂過後,整個漁光村都陷入一片死寂。家家戶戶門窗緊閉,連一聲狗叫都聽不到。偶爾有窗簾縫隙透出昏黃的燈光,一看到他們這隊人影,那點光亮又立刻熄滅了。
壓抑的氣氛讓蘇晴晴呼吸不暢。她不敢看兩邊黑漆漆的巷子,隻能死死盯著前面趙衛國寬闊的後背。那身筆挺的軍裝,是這片漆黑的海面上,唯一能讓她心安的坐標。
蘇老三家在村子最西邊的角落,一間破敗的土坯房,院牆都塌了半邊。
還沒走近,一股濃烈嗆人的酒氣就混著潮濕黴味撲面而來。
兩個先到的戰士守在門口,臉色都不太好看。
「團長。」
趙衛國點點頭,一腳跨進院子。
蘇晴晴吸了口氣,那股混雜著酒和死亡的氣味讓她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她強忍著不適,跟了進去。
高山緊隨其後,一步不離。
院子裡雜草叢生,屋門虛掩著,光線昏暗。
趙衛國伸手,推開了門。
「嘔——」
蘇晴晴剛踏進門檻,就看到屋子正中的那口大水缸。
兩條腿,穿著打補丁的褲子,以一個詭異的角度倒插在水缸裡,一動不動。
她腦子裡「嗡」的一聲,所有的理智和分析瞬間被擊潰,隻剩下最原始的恐懼。胃裡的東西瘋狂上湧,她猛地轉身,扶住門框,撕心裂肺地乾嘔起來。
一隻手有力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不是趙衛國。
蘇晴晴不用回頭也知道,是高山。
他的手掌乾燥而溫暖,隔著薄薄的衣料,傳來一股讓人心安的穩定力量。
「別看。」
高山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低沉,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趙衛國回頭掃了她一眼,眉頭緊鎖,眼神裡閃過不贊同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但他沒說什麼,隻是轉回頭,對身後的戰士下令。
「把人……撈出來。」
兩個戰士對視一眼,咬著牙上前。
蘇晴晴不敢再看,她頭埋得很低,視線裡隻有自己發白的指尖和腳下凹凸不平的土地。屋裡傳來沉重的喘息聲和嘩啦的水聲。
「一、二、三!」
「噗通。」
一個濕淋淋、癱軟的物體被拖出來的聲音,讓蘇晴晴的身體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報告團長,人已經沒氣了,身體都僵了。」
趙衛國蹲下身,親自檢查。
蘇晴晴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閉上眼,深呼吸,努力把那股酒氣和恐懼都壓下去。
不行,不能就這麼被嚇倒。
她來這裡,不是為了吐的。
她緩緩直起身,扶著門框,迫使自己轉回頭,但視線刻意避開了地上的那具屍體,而是飛快地掃視著整個屋子。
家徒四壁,一覽無餘。
一張破桌子,兩條長凳,一個快要散架的櫃子。
她的視線,最終落在了那口水缸上。
趙衛國已經站了起來,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
「初步判斷是溺亡。死亡時間大概在三到五個小時前,正好是我們發現井水有毒之後,派人過來之前。」
一個戰士補充道:「我們在桌上發現了這個。」
他手裡托著一個空酒瓶,和一隻髒兮兮的碗。
「像是喝醉了酒,自己失足栽進去的。」
意外?
蘇晴晴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太巧了。
前腳剛被人指認,後腳就「意外」死亡。
天底下哪有這麼巧的事?
她鼓足勇氣,慢慢走了過去,停在離屍體幾米遠的地方。她的目光沒有落在屍體上,而是死死盯著那口水缸。這個缺水如命的海島,家家戶戶的水缸都恨不得用抹布擦乾,可蘇老三這個出了名的懶漢,水缸裡的水卻幾乎是滿的,甚至有水漬溢出缸沿。
這太不正常了!而且,這濃烈的酒氣……真的隻是他喝醉了嗎?一個可怕的念頭電光石火般閃過,她心中立刻默念:「淘小助,掃描水缸。」
趙衛國銳利的視線掃過來,落在她蒼白的臉上。
「你要看什麼?這裡沒你的事了,回去。」
【水樣成分分析中……目標:水缸內液體。】
【分析完畢。主要成分:水(約85%),乙醇(約14%)。檢測到微量鎮靜類藥物殘留(地西泮)。檢測到極微量氰化物殘留,與村西頭水井樣本毒素同源。】
一連串冰冷的數據在蘇晴晴的腦海中炸開。
她猛地擡頭,越過趙衛國的肩膀,死死盯著那口水缸。
不是意外。
是謀殺。
先用下了葯的酒灌倒,再推入混了更多酒的水缸裡偽造現場。
這是滅口!
她強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聲音因緊張而發顫,但思路異常清晰。
「趙團長。」
趙衛國看著她,沒說話,眼神帶著詢問。
「蘇老三這種人,爛酒鬼一個,喝多了掉進水缸不奇怪。」蘇晴晴頓了頓,迫使自己的話聽起來更像猜測,而不是結論,「但是……太巧了。王瘸子前腳剛指認他,他後腳就死了。」
她指向那口水缸。
「我建議,把水缸裡的水也拿去化驗一下。」
趙衛國的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水裡有酒,這很明顯。」
「不隻是酒。」蘇晴晴迎著他的視線,一字一頓,「村西頭井裡的毒,有爛杏仁味。這裡,全是酒味。如果有人想掩蓋什麼味道,用酒是不是最好的法子?」
趙衛國的心猛地一沉。他不是沒聞到酒味,但他隻當是物證。可蘇晴晴的話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另一扇門。用一種強烈的氣味掩蓋另一種,這是偵察與反偵察中最基礎的手段!他再次看向那口水缸,眼神已經完全變了。一個爛酒鬼,家裡卻有這麼滿的一缸水,在這個缺水如命的海島上,這本身就不合常理!
他沉默了幾秒,沒有再問蘇晴晴為什麼會這麼想。這個女人的直覺,今天已經救了半個村子的人。
「來人!」他沉聲下令。
一個戰士立刻上前:「到!」
「取水樣!立刻送到師部化驗科,告訴劉科長,我要最快的結果!就說是蘇晴晴同志的建議,讓他重點檢查裡面除了酒精之外的成分!」
「是!」
戰士立刻行動起來,小心地從水缸裡取了水樣,裝瓶封好,轉身飛奔而出。
屋子裡的氣氛,因為蘇晴晴這幾句話,從「意外事故」的壓抑,變成了「兇殺現場」的凝重。
趙衛國處理完這一切,才回過頭,視線重新落在蘇晴晴身上。
她還站在那裡,身體緊繃,小臉煞白,扶著門框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她努力裝出的鎮定,在他處理完公務的這一刻,像潮水般褪去,隻剩下疲憊和後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