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嗎？」周師長緩緩開口，聲音裡不帶任何情緒的起伏，「高建瓴，代號『禿鷲』，他說，你是他的直接上級。」

　　王志明的眼皮跳了一下，但嘴上依舊強硬：「我不認識什麼高建瓴，更不知道什麼『禿鷲』。兩位首長，你們這是屈打成招，拿一個不知道哪裡冒出來的瘋子的話，來給我定罪嗎？」

　　「李愛華，供銷社採購科科員，負責監視物資流動。」

　　周師長每說出一個名字，王志明的臉色就難看一分。

　　「孫大海，龍灣軍港三號碼頭，起重機操作工，負責記錄軍艦動向。」

　　「劉笑笑，守備師醫院，藥房護士，負責收集軍官健康情報。」

　　一連串的名字和身份，從守備師最高指揮官的嘴裡，一個接一個地蹦出來，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鎚，狠狠砸在王志明的心防上。

　　他的額角，已經有冷汗滲出。

　　他想不通，完全想不通！

　　這條潛伏網路是他親手建立，單線聯繫，極為隱秘。高建瓴隻是其中一環，怎麼可能知道所有人的信息？

　　除非……除非有他不知道的更高層級的情報洩露了！

　　又或者，對方用了什麼他無法理解的手段！

　　「看來，你還是不準備說。」周師長沒有給他太多思考的時間，他朝身後的賀嚴遞了個眼色。

　　賀嚴會意，一言不發地拿起桌上那個軍用水壺，擰開蓋子。

　　「嘩啦啦……」

　　清澈的水被倒進搪瓷缸子，在慘白的燈光下，晃動著冰冷的光。

　　這個動作，這個聲音，像一道閃電，瞬間擊中了王志明的神經！

　　高建瓴那個廢物，一定是在喝了這水之後出了問題！

　　「王副局長，」賀嚴端著水杯，一步步走到他面前，聲音沉得能滴出水來，「說了這麼多，你也口乾舌燥了吧。喝口水，潤潤嗓子，我們接著聊。」

　　「我不渴！」王志明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因為恐懼而有些變調，「我什麼都沒做！你們這是栽贓陷害！我不會喝你們的任何東西！」

　　他劇烈地掙紮起來，手銬和椅子發出「哐當哐當」的劇烈撞擊聲。

　　他怕了。

　　一種源於未知的恐懼，死死地攥住了他的心臟。

　　他寧可死，也不願意變成高建瓴那種任人擺布的狀態。

　　「由不得你。」

　　周師長終於站了起來。

　　他高大的身影投下濃重的陰影，將王志明完全籠罩。那張平日裡還算溫和的臉，此刻隻剩下軍人特有的冷酷與決絕。

　　「我們給過你機會了。」

　　他話音剛落，賀嚴身後立刻閃出兩名警衛員，如同兩座鐵塔，一左一右死死按住了王志明的肩膀。

　　「你們要幹什麼！你們這是違法的！我是國家幹部！你們不能……」

　　王志明驚恐的叫喊聲戛然而止。

　　賀嚴上前一步，左手像鐵鉗一樣捏住了他的下顎，迫使他張開嘴。

　　另一個警衛員接過水杯，沒有絲毫猶豫，將一整杯水，對準他的嘴，猛地灌了進去！

　　「咕嘟……咕嘟……」

　　冰冷的水混著王志明絕望的嗚咽，被強行灌入喉嚨。

　　他劇烈地嗆咳，水花四濺，但大部分，還是被他咽了下去。

　　灌完水，警衛員鬆開手。

　　王志明趴在桌子上，劇烈地咳嗽著，眼淚鼻涕流了一臉，狼狽到了極點。

　　他擡起頭，那雙眼睛裡充滿了怨毒和瘋狂。

　　「你們……你們給我喝了什麼！你們會後悔的！我告訴你們，你們一定會後悔的！」

　　他嘶吼著，像一頭困獸。

　　周師長和賀嚴隻是冷冷地看著他，一言不發，像是在欣賞一個拙劣演員最後的謝幕。

　　一分鐘。

　　兩分鐘。

　　王志明的嘶吼聲漸漸弱了下去。

　　他臉上的瘋狂和怨毒，如同退潮的海水，迅速褪去。

　　那雙原本精光四射的眼睛，開始變得渙散，失焦。

　　最後，他像一灘爛泥一樣，癱軟在椅子上，腦袋無力地垂著，眼神空洞地望著地面，成了一具失去靈魂的軀殼。

　　審訊室裡，再次陷入了死一樣的寂靜。

　　周師長重新坐回椅子上，那雙銳利的眼睛，此刻像兩把精準的手術刀，準備開始解剖。

　　「王志明。」他開口，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

　　「到。」那個軀殼機械地應了一聲。

　　「你的代號。」

　　「海蛇。」

　　「你的上線，代號『漁夫』，他是誰？」

　　這是最核心的問題。

　　賀嚴屏住呼吸，手裡的鋼筆懸在紙上，筆尖因為用力，微微顫抖。

　　王志明空洞的眼神沒有絲毫變化，嘴唇以一種均勻到令人毛骨悚然的速度，機械地開合著。

　　「漁夫，劉福貴。」

　　賀嚴筆尖一頓，在記錄本上劃出一道重重的墨痕。

　　劉福貴？

　　這個名字太普通了，普通到像海灘上的一粒沙。賀嚴的腦子裡飛速運轉，搜索著這個名字對應的人物。島上叫福貴的人不少，但能和「漁夫」這個代號，和「海蛇」這個特務頭子聯繫起來的……

　　周師長的身體微微前傾，他沒有追問劉福貴是誰，而是換了一個角度，聲音依舊平穩。

　　「他在哪。」

　　「大漁村。」王志明的聲音毫無起伏，像是在背誦一份與自己無關的報告，「村東頭，最後一間石屋。他是個漁民。」

　　「轟」的一聲。

　　賀嚴隻覺得自己的大腦像是被一枚炮彈直接命中，嗡嗡作響。

　　大漁村的劉福貴！那個瘸了一條腿，平日裡最喜歡扛著根魚竿，坐在碼頭礁石上，笑呵呵地看著孩子們打鬧的老漁民！

　　那個因為在戰爭年代救過落水的解放軍戰士，每年八一建軍節，部隊慰問團都會給他送去米面糧油的擁軍模範！

　　那個島上幾乎人人都認識，見了面都會尊敬地喊一聲「劉大爺」的老人！

　　是他？

　　怎麼可能是他！

　　一股荒謬到極緻的寒意，順著賀嚴的脊椎骨猛地竄了上來。他握著筆的手，第一次感到了控制不住的顫抖。他想起了自己還和那個老人聊過天，對方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笑容是那麼淳樸，眼神是那麼渾濁，渾濁到看不出任何東西。

　　原來，那不是渾濁，是深不見底！

　　周師長放在膝蓋上的手，指節攥緊，又緩緩鬆開。他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但那雙銳利的眼睛裡，卻風暴匯聚。

　　他知道，最毒的蛇，往往偽裝得最像一根無害的枯枝。

　　「他的任務是什麼。」周師長的聲音壓得更低，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任務代號，『枯井』。」

　　王志明繼續用他那平闆的語調敘述著，內容卻足以讓整座南海明珠島萬劫不復。

　　「『枯井』計劃，分三步。」

　　「第一步，『織網』。由我，代號『海蛇』，負責在島上關鍵部門，發展下線。郵電、港口、醫院、供銷社，建立一張覆蓋全島的情報網路。」

　　「第二步，『勘探』。利用情報網路，搜集島上所有淡水資源信息。包括，軍方所有營區的地下水井位置、深度、出水量。碧海縣城及各村落所有民用水井的分佈。以及……守備師正在研發的海水淡化項目的全部資料，包括圖紙、技術參數、設備位置、能源供應方式。」

　　賀嚴的呼吸驟然停止。

　　梁峰要偷的圖紙，不僅僅是亂石灘的工程圖和農機站的柴油機圖紙，他的最終目標，是海水淡化項目的核心機密！

　　周師長的眼神變得像西伯利亞的寒流一樣冰冷。他終於明白了，敵人從一開始，就不是沖著幾門炮，幾艘船來的。

　　他們的目標，是這座島的命脈！

　　是水！

　　「第三步呢。」賀嚴幾乎是咬著牙問出來的。

　　「第三步，『斷流』。」王志明空洞地回答，「等待時機。在旱季末期，雨季到來之前，島上淡水儲備最緊張，軍民情緒最焦躁的時候。由『漁夫』下達總命令。所有潛伏人員，在同一時間，對所有已探明的淡水井，進行永久性破壞。同時，摧毀海水淡化設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