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一碗螺螄粉引發的招供
審訊室在地下,陰冷潮濕。
一踏進去,一股肅殺之氣就撲面而來。
代號「礁石」的男人被牢牢地綁在一把鐵椅子上,下巴被高山卸掉後又被軍醫草草接了回去,雖然狼狽,但眼神依舊陰鷙,像一頭被困住的孤狼。
他看著走進來的賀嚴,嘴角扯出一個嘲諷的弧度。
賀嚴沒理他,徑直走到審訊桌後坐下,臉色冷得能刮下冰霜。
「坐。」他對蘇晴說。
蘇晴抱著飯盒,乖乖地在賀嚴旁邊坐下。然後,在「礁石」和賀嚴兩人錯愕的目光中,她「啪」地一聲,把飯盒放在了桌上,打開了蓋子。
「……」
「……」
一股比剛才在廚房濃烈十倍、經過發酵和密封後更具衝擊力的氣味,瞬間充滿了整個密閉的審訊室。
賀嚴的臉,當場就綠了。
「礁石」的瞳孔也猛地一縮,臉上那副悍不畏死的表情出現了一絲裂痕。
蘇晴卻彷彿毫無所覺。她從口袋裡摸出筷子,那是她剛才順手拿的。她夾起一大筷子米粉,吹了吹,然後旁若無人地嗦了起來。
「吸溜——」
聲音清脆響亮,在死寂的審訊室裡,格外刺耳。
賀嚴太陽穴上的青筋暴起,他強忍著把那碗東西扣在蘇晴頭上的衝動,拿起桌上的檔案,重重地拍在桌上。
「啪!」
「姓名。」他盯著「礁石」,開始了標準流程。
「礁石」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了蘇晴。
他看著那個女孩吃得津津有味,看著她夾起一塊吸飽了湯汁的、黃澄澄的腐竹放進嘴裡,滿足地眯起眼睛。
「籍貫。」賀嚴的聲音加重了幾分。
蘇晴又夾起一筷子酸筍,咬得「嘎嘣」脆。
「礁石」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立刻啟動了反審訊訓練中的感官剝離技巧,試圖通過調整呼吸頻率、將注意力集中在鐵椅的冰冷觸感上來屏蔽嗅覺。這是他對抗藥物和痛苦時屢試不爽的招數。
然而,那股味道無孔不入,它不像是刑具,更像是一種原始的、刻在基因裡的腐敗信號,直接繞過了他的意志力,粗暴地攪動著他的胃液。他額頭滲出冷汗,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身體最本能的排異反應。
他發現,他所有的訓練,都是針對「傷害」和「恐懼」的,卻從未演練過如何對抗這種純粹的、生理性的「噁心」。這根本不是酷刑!這是侮辱!是精神污染!
「說!」賀嚴猛地一拍桌子。
「嘔……」
「礁石」再也忍不住,乾嘔了一聲。
蘇晴吃東西的動作一頓,擡起頭,一臉無辜地看著他,嘴裡還含糊不清地問:「你……也要吃嗎?」
「礁石」看著她遞過來的、沾著紅油的筷子,看著上面掛著的一根酸豆角,心理防線在這一刻,徹底崩塌了。
「別……別吃了……」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絲哀求,「求你……」
蘇晴眨了眨眼,又嗦了一口粉。
「我餓。」
這一聲理直氣壯的「我餓」,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礁石」猛地擡起頭,雙目赤紅,那視線卻死死地鎖定了蘇晴,彷彿她是某種恐怖的魔王。他用盡全身力氣,對著她嘶吼道:「我說!我全都說!求你了!把那玩意兒拿開!快拿開!!」
整個審訊室,瞬間安靜了。
賀嚴舉著筆,準備記錄的手,僵在了半空中。他身後的兩個警衛員,也是一臉的匪夷所思。
他們看著崩潰的犯人,又看看一臉狀況外、嘴裡還叼著根米粉的蘇晴。
這……這就招了?
說好的意志堅定呢?說好的攻心為上呢?
賀嚴手裡的筆懸在半空,整個人如同被按下了暫停鍵。
他身後的兩名警衛員,更是張大了嘴,表情凝固,彷彿看到了什麼顛覆世界觀的景象。
審訊室裡,死一般的寂靜。
蘇晴慢條斯理地把嘴裡的米粉咽下去,然後歪了歪頭,那雙清澈的眼睛望向已經處於崩潰邊緣的「礁石」,聲音無辜又帶著一絲天真。
「我還沒吃完呢。」
說完,她又補了一句,語氣軟糯得像在撒嬌。
「你……也不忍心小仙女餓著肚子吧?」
「礁石」那根緊繃的神經,在這句「小仙女」的重擊下,徹底斷了。
他猛地擡起頭,雙目赤紅,那是一種混雜著屈辱、崩潰和極度生理不適的癲狂。
「我說!我全都說!」
他的聲音嘶啞,像是破鑼在吼,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求你了!讓那玩意兒離我遠點!快拿開!!」
賀嚴心中的驚濤駭浪隻持續了一秒,便被職業的敏銳所取代。他猛地回過神,眼神瞬間銳利如鷹,手中的筆穩穩握住,對旁邊同樣目瞪口呆的警衛員厲聲喝道:「記錄!」
隨即,他冰冷的目光鎖定「礁石」,聲音沉穩而有力,不給他任何喘息的機會:「很好!從『停擺』計劃開始說!代號,目標,所有參與人員!」
旁邊的警衛員一個激靈,趕緊拿起紙筆,手忙腳亂地準備。
「礁石」像是找到了宣洩口,語速快得像在掃射。
「計劃代號『停擺』!最終目標是炸毀柴油發電機組!一旦『赤潮』失敗,我們就啟動!」
「梁峰被抓了!陳貨郎也被抓了!『漁夫』和『水鬼』,全都折了!那三枚『釘子』,李勝利、王建國、張濤!也全完了!」
他一口氣吼出所有信息,胸膛劇烈起伏,眼神死死地盯著蘇晴面前那個飯盒,彷彿那是什麼絕世兇器。
「我手底下的人,一個不剩!全被你們抓了!明珠島的計劃,徹底失敗了!」
蘇晴嗦粉的動作停了下來,她靜靜地聽著,眼神裡沒有了剛才的戲謔,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明。
賀嚴的筆在紙上飛快地劃動,他的表情越來越凝重。
「礁石」喘了口粗氣,那股味道依舊無孔不入,他感覺自己快要窒息了,隻能用更快的語速來換取早一秒的解脫。
「我隻負責明珠島!隻負責這一個島!我的上線是單線聯繫,任務完成或者失敗,聯繫就自動切斷!」
他幾乎是在哀求了。
「至於其他的島……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南海這片海域,除了明珠島,肯定還有別的布置,但我不知道是誰,也不知道在哪!求你了……別吃了……」
審訊室裡再次陷入了詭異的安靜。
隻剩下「礁石」粗重的喘息聲。
蘇晴看了看他,又低頭看了看自己飯盒裡剩下的最後一口湯。
在「礁石」驚恐的注視下,她端起飯盒,仰頭將最後那點精華嗦進了嘴裡。
「嗝。」
一聲輕微又滿足的飽嗝。
然後,她「啪嗒」一聲,蓋上了飯盒的蓋子。
那股瀰漫在空氣中,足以逼瘋一個王牌特工的濃烈氣味,瞬間被封印。
「礁石」整個人都垮了,像一灘爛泥般癱在鐵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呼吸著終於變得「清新」的空氣,臉上露出了劫後餘生的表情。
賀嚴停下筆,擡頭,目光複雜地看著蘇晴。
震驚,茫然,哭笑不得,最後,隻剩下一種難以言喻的……佩服。
蘇晴用餐巾紙擦了擦嘴,然後擡頭沖賀嚴露出一個燦爛的笑臉。
「賀叔,審完了。」
她拍了拍自己平坦的小腹,一臉滿足。
「我也吃飽了。」
賀嚴:「……」
他感覺自己幾十年的革命生涯,幾十年的審訊經驗,在今晚,被一碗螺螄粉徹底顛覆了。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萬馬奔騰的情緒,對身後的警衛員一揮手。
「帶下去!單獨關押!把口供馬上整理出來,一個字都不能錯!」
「是!」
兩名警衛員用一種看神人般的眼神看了蘇晴一眼,然後才架起已經毫無反抗意志的「礁石」,快步離開了審訊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