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引蛇出洞
蘇晴的視線,落在了下一個人身上。
發電站的值班調度員,李勝利。
一個四十齣頭,身材微胖,臉上總是掛著一團和氣的男人。
「李調度員。」
「哎,蘇顧問,您說。」李勝利笑呵呵地應著。
「十五號晚上,十一點零三分。」蘇晴翻動著手裡的記錄,指尖在一行字上停下,「通往龍灣軍港碼頭的那條線路,有過一次三分鐘的電壓驟降。記錄上寫的原因是,海霧太大,線路受潮,發生了瞬時短路。」
她擡起頭,直直地看向李勝利。
「這種情況,以前經常發生嗎?」
李勝利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蘇顧問,您是剛來,不了解咱們島上的情況。一到晚上,那海上的霧氣能把人給吃了,線路又都老化了,出點這種小毛病,簡直是家常便飯,我們處理一下就好了。」
她再次開口,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當時,真的隻是因為海霧?」
李勝利臉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但立刻又恢復了那副和氣的模樣。
「當然了,不然還能有什麼原因。」
就在他說完這句話的瞬間,一行字,在他頭頂上方清晰地浮現。
那是一種深不見底的,血一樣的暗紅色。
蘇-晴的心臟猛地一跳,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那一刻衝上了頭頂。
她握著筆的手指驟然收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慘白。
她強迫自己移開視線,低下頭,假裝在記錄本上寫著什麼。
「知道了。」
她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但她自己清楚,後背已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找到了。
第一個。
她沒有停頓,繼續看向下一個人,又下一個人。
她用同樣的方式,問完了剩下三人的技術細節。
其中兩人也說了謊,把自己的小失誤推給天氣,或者把五分鐘的故障說成三分鐘。
那些謊言,是淺紅色的。
隻有李勝利的那一句,紅得發黑,紅得刺眼。
「好了。」蘇晴「啪」地一聲合上了本子,「今天就到這裡。我提出來的幾個問題,希望你們儘快拿出整改方案。散會。」
五個男人如蒙大赦,立刻起身,椅子和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音,匆匆離開了會議室。
房間裡,隻剩下了蘇晴、賀嚴,還有像雕塑一樣站在她身後的高山。
賀嚴沒有動,他看著蘇晴,等著她的答案。
蘇晴站起身,慢條斯理地收拾著桌上的文件。
她走到賀嚴身邊時,腳步沒有停下,隻用兩個人才能聽到的聲音,輕輕吐出了一個名字。
「李勝利。」
賀嚴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猛地站了起來,一把拉開會議室的門,對著走廊上的警衛員低聲吼道:「去,給我盯死發電站的李勝利!二十四小時!他上廁所都不能離開視線!」
「是!」
警衛員一個立正,轉身快步離去。
賀嚴反手把門「砰」地一聲關上,轉過身,死死地盯著蘇晴。
「你確定?」
「我確定。」蘇晴點頭,「他說謊了。」
賀嚴在房間裡來回走了兩步。
「好!好!」他連說了兩個好字,拳頭捏得咯咯作響,「隻要確定了人,剩下的,就交給保衛科!我親自去審,不怕撬不開他的嘴!」
「賀叔,請等一下。」蘇晴的聲音不大,卻讓賀嚴的動作猛地停住。
「不行。」蘇晴迎著他銳利的目光,清晰地說道。
賀嚴的腳步猛地停住,不解地看著她。
「不能打草驚蛇。」蘇晴的思路在這一刻無比清晰,「他隻是一個『釘子』,背後肯定有人,甚至有一整條線。現在動他,隻會讓後面所有的人全都躲起來,再也找不到了。」
「那你說怎麼辦?」賀嚴的聲音壓得很低。
「讓他自己動起來。」蘇晴一字一句,「給他一個傳遞消息的機會,我們順著他這條線,去抓後面的大魚。」
賀嚴的動作極快,他大步走回會議桌前,雙手撐在粗糙的桌面上,身體前傾,像一頭即將撲向獵物的豹子。
「你的意思是,我們不僅不抓他,還要給他創造機會?」
「對。」蘇晴點頭,巨大的壓力反而讓她的腦子轉得更快,「蛇不露頭,我們怎麼知道蛇洞在哪?李勝利最多算一條探路的蛇信子,我們要的,是他身後的整條毒蛇。」
「蛇洞……」
賀嚴的眼中閃爍著興奮與危險的光芒,那是獵人終於嗅到獵物蹤跡時的眼神。
他直起身,在狹小的會議室裡來回踱步,軍靴踩在水泥地上,發出沉悶而有節奏的聲響。
「好……好一個引蛇出洞。」他停下腳步,眼中閃爍著獵人般的光芒,但很快又被一層冷靜覆蓋,他灼灼地看著蘇晴,「想法很大膽。但風險也同樣大,蛇要是驚了,或者我們布的網不夠結實,後果不堪設想。你憑什麼保證,蛇一定會出洞,而且會鑽進我們準備好的口袋裡?」
「他們費盡心機在發電站安插釘子,圖的是什麼?」蘇晴不直接回答,而是反問。
「發電站是島嶼的心臟。」賀嚴立刻接話,「控制了發電站,就能在關鍵時刻,讓整個島的防禦系統、指揮系統、甚至淡化設備全部陷入癱瘓。這是釜底抽薪的毒計。」
「所以,他們最關心的,就是我們島上一切需要『電』來驅動的核心項目。」蘇晴順著他的話往下說,「那我們現在,就給他們一個天大的『核心項目』。」
賀嚴的眉毛猛地揚了起來:「你是說……利用你的身份做文章?」
「對。」蘇晴指了指自己,「我這個『軍區總院下派的特聘技術顧問』,身份不是現成的嗎?一個這麼年輕的女顧問,一來就被師部如此看重,直接參與『磐石計劃』,這件事本身,就不合常理。」
她頓了頓,繼續道:「越不合常理,在敵人眼裡就越可信。因為他們會用自己的邏輯去解釋,會認為我背後一定有更重要的原因。」蘇晴的眼神亮得驚人,一字一句地說道:「賀叔,比電力癱瘓更可怕的是什麼?是斷水。如果讓他們相信,我這次來,是帶來了一種全新、高效的海水淡化技術,甚至是一種能直接凈化島上苦鹹地下水的革命性技術……你說,他們會不會瘋?」
賀嚴的呼吸猛地停滯,他死死地盯著蘇晴,這個小丫頭的腦子轉得太快了,快得讓他都感到心驚。
她不僅能發現問題,還能在瞬間構想出破解全局的計策。
「這個誘餌,足夠大,也足夠香。」賀嚴終於開口,聲音因為興奮而有些沙啞,「大到他們就算懷疑這是個陷阱,也必須派人來確認。一旦確認,他們會不惜一切代價,想要得到這項技術,或者……毀掉它。」
「沒錯。」蘇晴說,「所以,我們接下來要做的,就是演一場戲。」
「怎麼演?」
「首先,造勢。」蘇晴伸出一根手指,「賀參謀長,您需要安排一次『特殊物資』的運輸。動靜要大,戒備要嚴,目的地,就選我們昨晚去過的那個廢棄泵房。對外,就宣稱是為我的『新項目』準備實驗設備。」
賀嚴立刻點頭:「這個好辦。我讓後勤處拉幾箱貼著封條的空箱子,再派一個排的兵力,真槍實彈地押運過去,足以以假亂真。」
「其次,是我。」蘇晴伸出第二根手指,「明天,我再去一次發電站,理由是『複查線路安全隱患』。李勝利是調度員,他一定在場。到時候,您需要『恰好』也去發電站視察,然後當著我的面,『不經意』地提起新項目的保密問題,再『無意』中,透露一兩個關鍵詞。」
「比如,『分子篩』,『反滲透膜』,『高壓泵組』。」
蘇晴說出了幾個她剛從系統知識裡學到的,在這個時代最前沿,甚至還沒能完全實現的技術名詞。
「他聽不懂,但他背後的那個人一定聽得懂!」賀嚴的眼睛越來越亮,「他隻需要把這幾個詞傳遞出去,就足夠了!」
「對。當他拿到了這個天大的情報,又親眼看到師部對那個廢棄泵房的嚴密布防,他一定會想盡一切辦法,把消息送出去。」蘇晴的嘴角勾起一抹冷意,「那時候,我們隻需要張開網,等著魚自己撞上來就行了。」
賀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猛地一拍桌子。
「就這麼辦!」他斬釘截鐵,「蘇晴同志,我現在才明白,周師長為什麼對你另眼相看。你這腦子,要是放在我們政保科,那幫老傢夥都得靠邊站!」
這句讚揚,發自肺腑。
「賀叔說笑了,我隻是紙上談兵,具體執行還要靠你們。」蘇晴謙虛了一句,隨即神情重新變得鄭重,「不過,這個計劃要成功,離不開周師長的全力支持。他現在的心思……恐怕大半都在孫子身上。」
她看向賀嚴,目光誠懇:「賀叔,我想去醫院看看周北辰。一方面,是周師長的委託,看有沒有我能幫上忙的地方;另一方面,如果能有辦法讓他好轉,讓周師長能徹底安心,對我們接下來的行動也至關重要。畢竟,他的情況,不能再拖了。」
賀嚴臉上激賞的亢奮之色緩緩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重。
他當然知道周北辰的情況,那不僅是師長的孫子,也是他曾經看著長大的,全師最優秀的兵。
「走吧。」賀嚴點頭,聲音裡帶上了幾分感傷和惋惜,「我們一起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