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鬼精靈
與此同時,賀嚴的辦公室裡。
陽光從窗檯斜射進來,在巨大的軍事地圖上投下一片光斑。
趙衛國脊背挺得筆直,站在辦公桌前,剛才在走廊裡翻湧的情緒已經被他強行壓了下去,臉上隻剩下一名職業軍人該有的冷硬。
「報告參謀長,蘇晴晴同志已經安全送達招待所。」
賀嚴的視線從文件上挪開,落到趙衛國那張緊繃的臉上,沒說話,隻是用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一下,又一下。
「坐,衛國。」賀嚴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趙衛國沒動,站得更直了。
「報告參謀長,我站著就行。」
賀嚴也不勉強,身體向後靠進椅背,那雙銳利的眼睛完全對上了趙衛國。
「讓你一個主力團的團長,去負責一個地方同志的安保工作,心裡有想法?」
這話問得直接,不帶什麼情緒,卻讓空氣都緊了幾分。
趙衛國身子一震,猛地擡頭。
「報告參謀長!服從命令是軍人的天職,我堅決執行任務!」
「天職是要服從,但仗不能糊裡糊塗地打。」賀嚴的語氣緩和了些,壓迫感卻絲毫未減,「我問你,拋開這次任務,讓你評價一下蘇晴晴這個同志,你怎麼看?」
趙衛國被問得一愣,腦子裡閃過那個女孩的臉,他斟酌著開口:「她……很有勇氣,觀察力也很敏銳。」
「僅僅是敏銳?」賀嚴打斷了他,聲音裡是不容置疑的份量,「她是一個能在我們眼皮子底下,先我們一步揪出敵特的人民群眾。她是一個能想出我們整個參謀部都覺得精妙的計策的『普通社員』。趙衛國,你現在還覺得,保護她,是讓你大材小用了?」
趙衛國的額角滲出了一層薄汗,他感覺自己從裡到外都被參謀長看透了。
「報告參謀長,我沒有這麼想!」他梗著脖子反駁,聲音卻不自覺地弱了半分。
「你最好沒有。」賀嚴的語氣再次放緩,「她是一個能在我們所有人反應過來之前,就發現並制服敵特的人。趙衛國,你告訴我,這樣一個人,我們是該把她當成一個需要小心看護的麻煩,還是一個足以改變整個南海明珠島局勢的寶貝?」
寶貝!
這兩個字像重鎚一樣砸在趙衛國的心上,他終於明白了參謀長的意思。
「我明白了。」他低下了頭,聲音裡帶著愧意。
「明白就好。」賀嚴站起身,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了漁光村和紅旗村之間的那片海域上。
「蘇晴晴同志的計策,我已經和師長、政委通過氣,也跟縣委的劉書記打了招呼。明天一早,由縣委出面牽頭,我們師部派人配合,組成聯合工作組,以『清查失蹤人口、打擊人販子』的名義,去紅旗村。」
賀嚴的手指在地圖上重重一點。
「記住,是名義。我們真正的目的,是敲山震虎,把那條藏在水下的『漁夫』給驚出來!這潭水攪渾了,魚才會亂跳。」
他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盯著趙衛國。
「而你的任務,除了保護好蘇晴晴,更重要的,是盯緊我們自己的防區!這張網一旦撒下去,水裡的魚,不管是大是小,都會亂竄。你要保證,一隻老鼠都不能從你的防區裡溜出去!」
「你現在立刻派人,去一趟紅旗村。那個陳貨郎住了幾十年的老屋,讓人去搜一下。」
趙衛國神色一凜。
「是!」
「動靜要小,不要驚動村民。」賀嚴繼續命令,「這次搜查,對我們確定這個人究竟是不是代號『漁夫』的那條大魚,很有幫助。」
他停頓了一下,視線彷彿能穿透地圖,看到島嶼上那些看不見的暗流。
「我們還要搞清楚,他是單獨一條線,還是和島上潛伏的其他人,是同一夥的。」
「我明白了。」趙衛國沉聲應道。
「找到的所有東西,不管看起來有沒有用,哪怕是一張廢紙,一根頭髮,都給我帶回來。」賀嚴的語氣加重了,「讓保衛科的人仔細檢查。」
「保證完成任務!」趙衛國大聲回答,這才是他熟悉的領域,冰冷的命令和明確的任務,讓他感覺無比踏實。
從參謀長辦公室出來,趙衛國徑直走向警衛連的營房。
一個年輕的連長快步迎了上來,敬了個禮:「團長!」
「周勇,」趙衛國壓低了聲音,語速又快又急,「你親自帶兩個最機靈的兵,換上便裝,現在就去一趟紅旗村。」
周勇神色一凜,立刻意識到任務的嚴重性。
「是!」
「找到陳貨郎的老屋,進去搜查,任何帶字的東西,任何看起來不尋常的物件,都給我帶回來。記住,動靜要小,天亮前必須返回,不要驚動任何人。」趙衛國盯著他,一字一句地補充,「尤其是村裡的民兵。」
「明白!」周勇沒有多問一個字,轉身就去集合人手。
天剛蒙蒙亮,尖銳的起床號就劃破了軍營清晨的寧靜。
蘇晴晴睜開眼,沒有絲毫賴床的意思。她能清晰地感覺到,經過一夜的休整,身體裡那兩股新生的力量已經與她徹底融為一體,四肢百骸都充滿了前所未有的輕盈與活力。
洗漱完畢,她換上一身方便活動的舊衣服,剛打開房門,就看見一桿標槍杵在走廊裡。
趙衛國穿著一身乾淨利落的訓練服,雙手背在身後,站得筆直。他顯然已經等了一會兒,臉上的表情像是千年不化的礁石,隻有那雙眼睛,在看到她時銳利地掃了一下。
「起床號響過十五分鐘了。」他開口,聲音平直,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
蘇晴晴眨了眨眼,看了看窗外還沒完全亮透的天色。
「趙團長,部隊的雞都還沒打鳴呢。」
趙衛國沒有理會她的俏皮話,綳著臉吐出兩個字。
「跟上。」
他轉身就走,步子邁得又穩又快。
清晨的操場上空無一人,帶著鹹味的海風吹過,捲起地上的幾片落葉。
趙衛國站定,做了一套標準的拉伸動作,每一個動作都充滿了力量感。
「熱身,五分鐘。」他命令道。
蘇晴晴有樣學樣。趙衛國做一個標準的弓步壓腿,她也跟著壓,結果身體晃晃悠悠,差點一屁股坐到地上。趙衛國做一個振臂擴胸,她的胳膊甩得像兩根麵條,毫無力道。每一個動作,在她身上都顯得那麼笨拙、不協調,彷彿這具身體的零件都是臨時拼湊起來的,彼此還不熟悉。
趙衛國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但他忍住了沒有開口。
熱身結束,他看了一眼蘇晴晴。
「跟在我後面跑,五圈。」
說完,他便邁開雙腿,以一種勻速而有力的節奏跑了出去,背影挺拔。
蘇晴晴也跟著動了起來。她一跑起來,趙衛國隻覺得自己的眼睛受到了衝擊。
他跑得標準、穩健,呼吸均勻,充滿了軍人的節奏感。
而他身後的蘇晴晴,與其說是在跑,不如說是在蠕動。她整個人向前傾,兩條腿像是灌了鉛,每擡起一步都異常艱難。她的胳膊胡亂地擺動著,完全沒有章法,跑了不到半圈,呼吸就變得粗重起來,嘴巴大張著,像一條缺水的魚。
趙衛國跑完一圈,回頭看了一眼。
他停下了腳步。
他的臉,黑了。
他大步流星地走回蘇晴晴身邊,蘇晴晴正扶著膝蓋,上氣不接下氣地喘息。
「你在幹什麼?」趙衛國的聲音裡壓著一股火山即將噴發的怒火。
「跑、跑步啊。」蘇晴晴擡起頭,一張臉憋得通紅,額頭上全是汗,「趙團長,你跑太快了,我,我跟不上。」
趙衛國跑完一圈,回頭看了一眼,腳步明顯一頓。他停了下來,看著那個在後面「蠕動」的身影,眉頭擰成了川字。他深吸一口氣,似乎在做什麼心理建設,然後才大步流星地走回去。他感覺自己的太陽穴在突突直跳,最終還是沒忍住,低吼道:「你這是在跑步還是在扭秧歌?身體重心前傾!手臂前後擺臂,不是左右甩!用你的腰腹發力,不是用你的脖子!」
蘇晴晴努力挺了挺胸,結果差點一口氣沒喘上來,咳得驚天動地。
「還有你的腿!」趙衛國簡直不忍直視,「步子邁出去!腳後跟先著地,再過渡到前腳掌!你那是用腳掌在砸地!想把膝蓋跑廢掉嗎?」
「我……我不知道啊。」蘇晴晴扶著膝蓋,大口喘著氣,一張臉憋得通紅,額角的汗混著亂髮粘在臉上,她擡起頭,眼神裡滿是真實的疲憊和一點被吼懵了的茫然,「以前在村裡……沒人這麼跑過步啊。」
趙衛國被她這副樣子噎得說不出話來。
他一個全軍聞名的鐵血團長,帶出過無數偵察尖兵,此刻面對一個連跑步都不會的地方女同志,竟然有一種無從下手的感覺。
這比讓他去端一個敵特窩點還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