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廢墟之下生死未蔔
從營區到軍屬大院,平時不過十分鐘的路程,此刻卻成了無法逾越的天塹。
「轟隆!」
一棵需要兩人合抱的巨大榕樹被狂風連根拔起,沉重的樹冠夾帶著泥土和碎石,死死地橫亘在路中央。
「停車!」
卡車急剎,輪胎在積水的路面上劃出尖銳的嘶鳴。
「下車!清路障!」曹小軍第一個從車上跳下,吼聲在風雨中顯得有些飄忽,「工兵班,上油鋸!其他人,斧子繩子!快!」
士兵們沒有半點遲疑,立刻跳下車。
油鋸刺耳的轟鳴聲瞬間響起,木屑混合著雨水四處飛濺。斧頭砍在樹榦上,發出沉悶的「砰砰」聲。
狂風卷著暴雨,幾乎讓人站不穩,冰冷的雨點砸在臉上,生疼。
曹小軍一把奪過粗大的繩索,吼道:「套主幹!聽我口令,一起拉!」
他自己站在最前面,雙腿死死紮在泥水裡,手臂上的青筋因為極緻的發力而根根暴起。
「一!二!拉!」
「嗬!」
幾十名戰士同時發力,嘶吼聲匯成一股巨力,那沉重的樹榦,竟被他們硬生生地在泥濘中拖動了分毫。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每個人都在透支體力。終於,在油鋸和斧頭的共同作用下,樹榦被截斷,硬生生被拖出一條僅容卡車通過的縫隙。
「上車!快!」
士兵們渾身濕透,滿身泥水地爬回車廂,卡車再次怒吼著啟動,朝著那片黑暗的中心衝去。
當軍屬大院那熟悉的輪廓終於出現在視野裡時,車上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已經不能稱之為「大院」了。
斷壁殘垣,屋頂被掀飛的房子比比皆是,院牆倒塌,雜物和斷裂的樹枝被風卷得到處都是。整個大院一片死寂,隻有風雨在無情地哭嚎。
「到了!下車救人!」
曹小軍的聲音裡帶著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他跳下車,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沒過腳踝的積水和瓦礫中。
「分頭行動!三人一組!挨家挨戶敲門喊話!先救活人!」他大聲下達指令,「通訊兵,建臨時聯絡點!衛生員,原地待命!」
士兵們迅速散開,一道道手電筒光柱在廢墟中晃動,一聲聲焦急的呼喊此起彼伏。
「有人嗎?我們是解放軍!」
「裡面有沒有人!」
曹小軍自己,卻直直地奔向大院東頭。他幾乎是跑著沖了過去,腳下的磚瓦發出「嘩啦」的碎響。
眼前的景象,讓他的心臟猛地一縮。
王嬸家的房子塌了半邊,但主屋看著還算完整。
而隔壁,他自己的家,那個位置,此刻隻剩下一堆高高隆起的、黑漆漆的瓦礫堆。
整個屋子,已經完全被壓平了。
那一堆黑漆漆的瓦礫,沉甸甸地壓在曹小軍的心上。他的呼吸在風雨中猛地一滯,心臟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四肢百骸都泛起一股刺骨的寒意。
他握著手電筒的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耳邊戰士們焦急的呼喊聲變得模糊而遙遠。
就在這片混亂中,那個女人的臉,那張又肥又蠢,卻在今天早上變得異常尖銳的臉,毫無徵兆地刺破了這片混沌,清晰地浮現在他眼前。
「營長!」一連長張大山跑了過來,泥水濺了滿身,「兄弟們都散開救人了,您……」
張大山的話頓住了。他順著曹小軍的視線看去,也看到了那片徹底化為平地的廢墟,喉嚨頓時像被什麼堵住了一樣。整個軍屬大院,就數營長家這棟塌得最徹底。
曹小軍猛地轉過頭,他攥緊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用尖銳的刺痛將那股翻湧上來的冰冷和混亂死死釘住。
他不是丈夫,不是房主,他是現場最高指揮官。
這個念頭如同一塊烙鐵,燙平了他所有的情緒。他再開口時,聲音已經恢復了慣有的沉穩與威嚴:
「你帶二班,從南頭開始搜!重點檢查危房!發現倖存者,不要蠻幹,先安撫,再施救!」
「是!」張大山響亮地應了一聲,不敢再多問,轉身跑進雨幕中。
曹小軍成了這片廢墟中最穩定的坐標。他站在大院中央一塊相對平坦的空地上,手電筒的光柱冷靜地掃過一處處斷壁殘垣,大腦飛速運轉,將整個救援現場在腦中構建成一張作戰地圖。
「報告!西區三號樓發現倖存者,一家三口被困,門被倒下的樹壓住了!」
「五班去!帶油鋸!注意房梁!」
「報告!北邊劉幹事家屋頂漏水嚴重,快撐不住了!」
「六班過去!幫他們轉移!東西都不要管了,人先帶到卡車上!」
命令一條接一條地從他口中發出,清晰,果斷,不帶一絲一毫的個人情緒。
「營長!王嬸家找到了!」一個年輕的士兵連滾帶爬地跑過來,臉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我們喊話,裡面有回應!是您家隔壁的王嬸!但是門被……被您家塌下來的牆給堵死了!」
士兵的聲音有些遲疑,不敢看營長的眼睛。
曹小軍的身體猛地一僵,隨即直刺過去。
「傷情怎麼樣?」
「王嬸說她沒事,但是她男人腿好像被砸傷了!」
「三班!」曹小軍的聲音陡然拔高,因為太過用力,吼聲甚至帶上了一絲嘶啞,穿透風雨,「帶上撬棍,鐵鍬!跟我來!」
他不再原地指揮,而是第一個邁開大步,朝著東頭那熟悉的院子衝去。
王嬸家門口堆著小山似的磚石瓦礫,將那扇木門堵得嚴嚴實實。
「王嬸!我們是營裡派來救你們的!你別怕!」曹小軍對著門縫大喊。
「曹營長?」裡面傳來王嬸驚喜又帶著哭腔的聲音,「是你嗎?快救救我家老王!他的腿被倒下來的櫃子壓住了,動不了啊!」
「你離門遠一點!我們馬上就進來!」曹小軍回頭吼道,「動手!小心點,別把門框震塌了!」
幾個戰士立刻上前,三四根粗長的撬棍同時插進磚石的縫隙裡。
「嘿!」
隨著一聲整齊的低吼,士兵們腰背發力,肌肉賁張,那堆沉重的瓦礫被硬生生撬開一道縫隙。
石塊滾落,塵土飛揚。
他們沒有停歇,用手,用鐵鍬,飛快地清理著通道。很快,那扇飽經風雨的木門露了出來。
「撞開!」
「是!」
兩名戰士後退幾步,猛地一個肩撞,「砰」的一聲巨響,門被撞開。
曹小軍手裡的電筒光第一時間照了進去,隻見王嬸正焦急地守在一個倒塌的木櫃旁,一個中年男人躺在地上,一條腿被死死壓在櫃子下面,臉色慘白。
「衛生員!擔架!」曹小軍站在門口,冷靜地指揮著,「進去兩個人,把櫃子擡起來!其他人,把傷員擡出來!快!」
就在戰士們衝進去擡人的瞬間,王嬸一把抓住門框,沖著曹小軍撕心裂肺地哭喊起來:
「曹營長!晴晴呢?!我聽見她那邊先塌的!聲音比我這兒大多了!她人呢?!她是不是還在裡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