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一線生機
王嬸撕心裂肺的哭喊,像一根針,狠狠紮進現場每個人的耳朵裡。
曹小軍的身體猛地繃緊,他抽回自己的手臂,聲音平直,不帶任何起伏:「王嬸,先跟衛生員去卡車上,照顧好傷員。」
他轉過身,沒再看任何人,獨自走向那堆代表著他「家」的廢墟。
風更大了,發出鬼哭狼嚎的尖嘯。
戰士們已經救出了好幾戶人家,都暫時安置在軍用卡車上。
這片區域,隻剩下這堆最棘手,也最讓人絕望的瓦礫。
所有人的動作都慢了下來,不約而同地看向他們的營長。
曹小軍就那麼站在廢墟前,雨水順著他鋼盔的帽檐往下淌,砸進腳下的泥水裡。
那下面,埋著他的妻子。
一個他厭惡至極,甚至想過永遠不要再見的女人。
可她也是一個軍屬。
他閉上眼,再猛地睜開,那雙眼裡隻剩下軍人的職責與使命。
「一連長!」
「到!」張大山立刻衝到他身邊。
曹小軍的手電筒光柱,冷靜地掃過廢墟的邊緣和側面,最後定格在一處由斷裂房梁和牆體形成的三角區,「以這裡為突破口,從外圍向中心清理!搜尋可能的生存空間!」
他的聲音沙啞,卻異常堅定。
「把所有能用的工具都拿過來。從外圍開始,一層一層地挖。告訴弟兄們,動作要輕,要仔細。活要見人,死……」
他牙關咬得咯咯作響。
「死,也要把她給老子刨出來!」
「是!」
張大山嘶吼著領命。
他赤紅著雙眼,一把抹掉臉上的雨水,轉身對著身後同樣滿身泥濘的戰士們怒吼:「都聽見了沒有!救人!把嫂子給老子挖出來!」
「是!」
一聲聲怒吼匯成一股鋼鐵洪流,瞬間衝散了風雨帶來的寒意和恐懼。
戰士們沒有任何猶豫,扛著鐵鍬,拿著撬棍,在搖晃的手電筒光柱指引下,沖向了那片黑漆漆的廢墟。
「從兩邊開始!把碎瓦和木頭先清開!注意腳下!」張大山嘶啞著嗓子,現場指揮。
「嘩啦!」
鐵鍬鏟進瓦礫堆,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戰士們彎著腰,頂著狂風,用手、用鍬,將一塊塊破碎的磚瓦奮力刨開,再傳遞出去。
曹小軍站在原地,像一尊沉默的雕塑。手電筒的光死死地釘在那堆廢墟上,他的手穩得可怕。雨水打在他臉上,冰冷刺骨,卻澆不滅他心頭那股莫名的燥火。他可以命令士兵去挖,但他無法命令自己站在這裡等待。那股燥火催促著他,必須親手,必須用最原始的力氣,才能撕開這片壓得他喘不過氣的死寂。
他討厭那個女人,從骨子裡透出的厭惡。
他甚至在今天早上還想著,這輩子最好都不要再見到她。
可現在,她就被埋在這堆冰冷的、混著泥漿的瓦礫下面。
生死不明。
「營長,您先去車上歇會吧,這裡有我們!」張大山見他站著不動,跑過來勸。曹小軍不理他,邁開大步走上前,從一個年輕士兵手裡奪過鐵鍬。
「讓開。」
他的聲音低沉得嚇人。
那個小戰士愣了一下,隨即默默地退到了一旁。
曹小軍二話不說,彎下腰,將鐵鍬狠狠地刺入廢墟之中。
他不用任何技巧,隻是用最原始、最野蠻的力氣,一鍬一鍬地往下挖。
泥水、碎石濺了他滿身,他恍若未覺。
他隻想挖,把這該死的、壓抑的現實挖開一個口子!
戰士們看著他們的營長身先士卒,一個個都跟瘋了似的,手上的動作更快了。
他們什麼都不想,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快點,再快點!
與此同時,廢墟之下。
那片狹小的三角空間裡,蘇晴晴正小口地啃著第二塊壓縮餅乾。
外面隱約傳來的呼喊和挖掘聲,像一劑強心針,讓她緊繃的神經稍稍鬆弛。
他們來了。
救援隊來了。
她就知道,曹小軍那個男人,再怎麼混蛋,也不會拿整個軍屬大院的性命開玩笑。
她將耳朵緊緊貼在冰冷的橡木闆上,努力分辨著外面的動靜。
很嘈雜,風聲,雨聲,還有許多人的腳步聲和吼聲。
「小心點!這邊有根梁!」
「遞給我!我來!」
聲音越來越近了。
蘇晴晴的心跳開始加速,她抓起手電筒,光柱在狹小的空間裡晃動。
不能幹等著。
必須讓他們知道,自己還活著,而且就在這裡!
可她不敢大喊。
廢墟的結構不穩定,她的喊聲會不會引發二次坍塌?
更重要的是,如果他們挖開這裡,看到這幾塊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嶄新厚實的橡木闆,她該怎麼解釋?
【淘小助,我現在把這幾塊木闆收進空間,會怎麼樣?】
蘇晴晴在腦海中冷靜地發問。
這幾塊厚實堅固的橡木闆,是她活命的依仗,但同時,也是一個無法解釋的巨大破綻。
一旦被發現,她要怎麼跟一群生活在七十年代,思想淳樸又警惕的軍人解釋,這幾塊明顯不屬於這個房子的、嶄新的、甚至帶著現代工業切割痕迹的木闆的來歷?
【正在進行模擬演算。】
淘小助的聲音毫無情緒。
【您上方的廢墟重約三點七噸,目前由三塊A級橡木闆與承重牆、衣櫃共同支撐,形成穩定結構。若瞬間撤除主要支撐物,百分之九十九點九的概率將導緻廢墟結構失衡,在零點三秒內完全坍塌,將您所在的生存空間徹底填滿。】
【您的生還率,將低於百分之零點一。】
冰冷的數據,像一盆夾著冰碴的鹽水,兜頭蓋臉地潑了下來。
蘇晴晴的心臟猛地一抽,又被她強行按捺住。
不能撤。
撤了,就是自殺。
可不撤,一旦被發現,就是自尋死路。
她被自己親手締造的生機,困死在了這個狹小的囚籠裡。
「嘩啦!」
頭頂上方傳來一陣清晰的挖掘聲,幾塊碎石順著木闆的縫隙滾落下來,砸在她的腳邊。
他們離她很近了。
蘇晴晴抓著手電筒,光柱因為手腕的微顫而晃動。
她能想象得到外面的情景,一群解放軍戰士,在狂風暴雨中,正用最原始的工具,奮力地想從死神手裡搶人。
而那個她名義上的丈夫,曹小軍,他此刻在想什麼?是巴不得她死在這廢墟裡,好徹底擺脫這個麻煩,還是……會因為那份軍人的職責,生出一絲不忍?
此時,廢墟之外。
曹小軍的軍裝早已被泥水浸透,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他賁張的肌肉線條。
他揮動鐵鍬的動作,快、準、狠,每一鏟下去,都帶起一大片混著雨水的磚石瓦礫。
他臉上沒有表情,嘴唇抿成一條冷硬的直線,隻有額角暴起的青筋和那雙赤紅的眼睛,洩露了他此刻翻江倒海的情緒。
「營長,您歇會兒!讓我們來!」張大山搶上一步,想奪下他手裡的鐵鍬。
曹小軍手臂一振,一股大力直接將張大山震得退了半步。
他頭也不回,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沙啞又壓抑。
「滾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