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買鞭炮放
蘇晴晴看著父母那混雜著驕傲、好奇與擔憂的眼神,心裡湧起一陣暖流。
有些事,註定隻能爛在肚子裡。
她輕輕將那張折好的報告放在桌上,握住母親的手,神情變得前所未有的嚴肅。
「娘,能說的,我在車上都告訴你們了。」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每個字都清晰而鄭重。
「其他的,要保密。不然……要上軍事法庭的。」
「軍事法庭」四個字,像一塊冰坨子,狠狠砸進劉翠娥的心窩。
她臉上的笑容瞬間凍住,血色褪得一乾二淨。
「軍事法庭?!」
劉翠娥猛地反手抓住女兒,力氣大得嚇人,聲音都在發顫。
「晴晴!你、你沒犯啥事吧?你可別嚇唬媽!」
「媽,您想到哪兒去了!」
蘇晴晴看把母親嚇得不輕,趕緊安撫地拍著她的手背。
「是好事!天大的好事!正因為我立了大功,我畫的東西是部隊的最高機密,所以才要保密。周師長和賀參謀長一再交代,這事除了他們幾個,誰都不能說,這是為了保護我!」
她把「保護」兩個字咬得極重。
劉翠娥愣愣地看著女兒,腦子一時沒轉過彎來,嘴裡反覆念叨著:「機密……保護……」
一直沉默的蘇大海,將煙桿在桌角重重磕了磕,煙灰落了一片。
他擡起頭,那雙深邃的眼睛裡沒有驚慌,隻有一種沉澱下來的鄭重。
他看著女兒,用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一字一頓地開口。
「晴晴,聽部隊的。」
這簡簡單單的五個字,比任何解釋都管用。
劉翠娥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立刻連連點頭。
「對對對!聽部隊的!咱不問了,一個字都不問了!」
她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像是要把心裡的恐懼全都吐出去。
「隻要我閨女平平安安的,比啥都強!」
蘇晴晴笑了,她知道,這道坎算是過去了。
她重新拿起那份報告,在父母面前晃了晃,語氣輕快起來。
「所以啊,爸,媽,你們就別瞎想了。你們隻要知道,從今往後,你們的閨女,是受部隊保護的功臣,在這明珠島上,再沒人敢欺負咱們家!」
她的話裡充滿了自信,那股飛揚的神采,讓這個小小的石屋都亮堂了幾分。
「現在,最要緊的是把這事兒辦利索了。」
她指著手裡的紙。
「等明天離了婚,我就跟曹家,跟過去那些破事,一刀兩斷!咱們家,就翻開新的一頁了!」
「爹,你回頭去供銷社問問,看能不能想法子弄一掛鞭炮來!咱們得好好慶祝慶祝!」
蘇晴晴揚著手裡的離婚報告,語調輕快,像是在說一件天大的喜事。
劉翠娥正高興呢,聽到這話,動作一頓,臉上閃過一絲猶豫。
「放鞭炮?晴晴,這……這會不會太招搖了?」
她壓低聲音,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門外。
「畢竟是離婚,不是啥光彩事,讓村裡人看見了,指不定怎麼戳咱們家脊梁骨呢。」
「媽,您這話就不對了。」
蘇晴晴收起笑容,一本正經地走到母親面前,握住她的手。
「媽,這叫辭舊迎新!咱們家這是響應號召,跟舊思想、舊關係徹底決裂!用鞭炮聲告訴所有人,過去那些爛人爛事,都過去了!從此以後,咱們家跟著部隊,過的是嶄新的、有奔頭的好日子!怎麼不光彩?我看,這比啥都光彩!」
她的聲音清脆響亮,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把劉翠娥說得一愣一愣的。
一直沉默著磕煙灰的蘇大海,在這時站了起來。
他高大的身軀如山,瞬間讓這間小小的石屋充滿了安全感。
他走到女兒身邊,拿過那張薄薄的報告,就著油燈又看了一眼,然後擡起頭,那雙深邃的眼睛裡,是前所未有的光亮。
「買!」
一個字,沉甸甸地砸在地上。
他看著女兒那雙亮晶晶的、充滿自信的眼睛,又補充了一句,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痛快。
「買最響的!」
劉翠娥心裡的那點顧慮,被丈夫這斬釘截鐵的兩個字,徹底拍散了。
她一拍大腿,臉上重新綻放出燦爛的笑容。
「對!買!買最響的!讓全村的人都聽聽,我們家晴晴,脫離苦海了!」
蘇晴晴看著母親興奮的樣子,笑著補充道:「媽,光放鞭炮還不夠。明天是咱們家翻開新篇章的好日子,我得穿得體體面面的,讓所有人看看,離了婚,我過得更好!」
劉翠娥一聽,用力一拍手:「對!我閨女說得對!辭舊迎新,人也要換新!等著,娘給你做身最精神的衣裳!」
劉翠娥幾乎一夜沒合眼。
不是愁的,是高興,是身上那股使不完的勁兒讓她躺不住。被那神葯治好的雙腿,如今靈活得像年輕了二十歲,連帶著渾身都充滿了力氣。
她就著昏暗的油燈,把壓在箱底、本準備給女兒做新被面的藍色卡其布和一塊黑色的確良布料找了出來。剪刀「咔嚓咔嚓」,針線在她那雙不再僵痛的手指間翻飛,竟連夜給蘇晴晴趕製了一身新衣裳。
天剛亮,她就將這套帶著她指尖溫度、嶄新筆挺的衣褲,整整齊齊地疊好,放在了蘇晴晴的床頭。
「晴晴,醒了就起來把這身換上。娘連夜給你做的,針腳密,穿著精神!」
劉翠娥的聲音裡帶著一種鄭重的儀式感。
「今天咱們是去辦正事,得穿得體面點,不能讓人看輕了。」
蘇晴晴伸了個懶腰,看著那身在當時堪稱「時髦」的行頭,心裡暖洋洋的。
「知道了,媽。」
一家人簡單地吃了早飯,蘇晴晴換上新衣,整個人顯得精神又利落。
蘇大海和劉翠娥堅持要送她到村口。
一家三口走出石屋,晨光熹微,漁光村已經蘇醒過來。
早起的村民看到他們,都投來好奇又複雜的目光。
蘇大海走在最前面,挺直的脊樑像一桿不倒的旗。
劉翠娥緊緊挽著女兒的胳膊,下巴微微擡著,臉上沒有絲毫窘迫,全是坦然。
蘇晴晴感受到那些落在身上的視線,心裡一片平靜。
她知道,從今天起,她不再是那個任人非議的瘋婆子,她是蘇家的女兒,是受部隊保護的功臣。
村口那片空地上,綠色的軍用吉普車已經等在那裡,像一頭沉默的鋼鐵猛獸。
曹小軍站在車旁。
他換上了一身乾淨的軍裝,颳了鬍子,頭髮也梳理過,但依舊掩蓋不住他臉上的憔悴和眼底的血絲。
他看到蘇晴晴一家走來,眼神躲閃了一下,嘴唇動了動,卻沒有說話。
開車的警衛員從駕駛室跳下來,還是昨天那個小張。
他目不斜視地越過曹小軍,徑直走到蘇晴晴面前,立正敬禮。
「蘇晴晴同志,師部命令,派我送您和曹小軍同志前往縣民政辦理手續。」
他特意將「您」字咬得很重,態度恭敬,與對待旁邊那個名義上的營長形成了鮮明對比。
「辛苦你了,小張同志。」
蘇晴晴坦然地點點頭。
「爸,媽,你們回去吧。」
她轉過身,對父母笑了笑。
「晴晴……」
劉翠娥還是不放心,拉著她的手不肯松。
蘇大海拍了拍妻子的肩膀,對著女兒沉聲說:「辦完事,早點回。」
「嗯。」
小張快步走到後車門,親自為蘇晴晴拉開了車門。
蘇晴晴彎腰上車,看都沒看曹小軍一眼。
曹小軍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在小張那毫無溫度的注視下,僵硬地拉開另一邊的車門,坐了進去。
吉普車發動,在蘇大海和劉翠娥的目送中,緩緩駛離了漁光村。
車廂裡,氣氛壓抑得凝固。
蘇晴晴靠著窗,看著外面飛速倒退的嶙峋怪石和低矮灌木,心裡盤算著拿到離婚證後,要如何規劃家裡的生活。
現在有了部隊這條線,根本不缺錢,得給劉翠娥買個縫紉機,方便她做衣服。
給老爹買啥呢!
曹小軍坐得筆直,雙手死死地攥著膝蓋。
車廂的狹小空間裡,縈繞著蘇晴晴身上那股淡淡的、好聞的清香,像一根無形的針,一下一下紮著他的神經。
他忍不住,用眼角的餘光去瞥她。
她側臉的輪廓在晨光裡顯得格外柔和,卻又透著一股他從未讀懂過的堅硬。
一種恐慌,一種即將徹底失去的恐慌,抓心撓肝地啃噬著他。
「蘇晴晴……」他終於忍不住,聲音嘶啞地開了口,眼睛死死盯著前方,「你到底對賀參謀長他們說了什麼?做了什麼?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蘇晴晴依舊看著窗外,連頭都沒回。
清冷的聲音飄了過來,不帶一絲情緒。
「曹營長,這好像跟你沒關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