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毒發
房間裡猛地安靜下來。
隻剩下窗戶灌進來的風,吹得窗簾胡亂拍打著牆壁,還有一地狼藉。
周師長站在原地,他的視線掃過地上破碎的暖水瓶,掃過那灘混著茶葉的水漬,最後停在蘇晴晴的臉上。
「周師長。」蘇晴晴先開了口,打破了這片死寂。
周師長沒有出聲,隻是看著她。
「我跟你們去看看吧。」蘇晴晴說,「去海邊。」
周師長的眉毛動了一下。
「也許,」蘇晴晴頓了頓,聲音壓得很低,「我能幫上忙。」
周師長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他看著眼前的姑娘,她臉上沒有驚慌,隻有一種超乎年齡的鎮定。
那是一種有底氣的鎮定。
「走。」
他猛地轉身,大步向外走去。
「上我的車。」
吉普車在夜色裡橫衝直撞,刺耳的警報聲撕裂了海島的黎明,到處都是跑動的人影和急促的命令聲。
蘇晴晴坐在後座,一言不發,隻是抓緊了身前的座椅。
車子沒有去碧海縣城,而是朝著龍灣軍港的方向狂奔。
吉普車還在高速行駛,蘇晴晴就聞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單純的海腥味,那味道裡混雜著一股腐爛的、令人作嘔的甜膩,甚至蓋過了柴油發動機的尾氣。
周師長的臉色已經沉得像鐵。
車子離碼頭越近,那股味道就越濃,空氣中開始聽不到熟悉的海鳥叫聲,隻剩下風聲和遠處隱約的、壓抑的驚呼。
吉普車一個急剎,停在了軍港碼頭的警戒線前。
周師長幾乎是撞開車門,大步走了下去。
蘇晴晴緊跟著下車,當她看清眼前景象時,那股惡臭彷彿化作了實質,狠狠地攥住了她的心臟。
整個龍灣軍港,那片本該是深藍色的海灣,此刻像一鍋煮壞了的濃湯。
海水的顏色變得渾濁,透著一種詭異的灰黃色。
最駭人的,是海面上。
一層,密密麻麻的一層,全是翻著白肚皮的死魚。
大大小小,各種各樣,隨著海浪的湧動,無聲地碰撞著,堆積在碼頭的角落,白花花的一片,刺得人眼睛生疼。
空氣裡那股腐爛的甜腥味,就是從這些魚的屍體上散發出來的。
「師長!」
一個團級幹部滿頭大汗地跑過來,臉上血色盡失,聲音都在發抖。
「完了!全完了!不光是魚,碼頭下面養的那些海帶、紫菜,全都爛了!就一個小時的功夫,水一渾,就全完了!」
周師長沒有理他,他一步步走到碼頭的最前端,雙手撐在冰冷的欄杆上,身體前傾,死死盯著那片死亡之海。
他的背影,像一座被風雨侵蝕的石山,沉默,卻又在崩潰的邊緣。
幾個穿著防護服,戴著防毒面具的化學兵,正小心翼翼地從海裡提取水樣。
一個年輕的戰士忍不住,跑到一邊,扶著柱子就開始嘔吐。
蘇晴晴站在周師長身後幾步遠的地方。
她看著這一切,看著那些死魚,聞著那股味道。
「赤潮」計劃。
「枯井」計劃。
她終於明白了這兩個詞背後,到底藏著怎樣惡毒的、毀天滅地的瘋狂。
這不是戰爭。
這是在刨這座島的根。
周師長緩緩直起身子,在那片死亡之海前站了許久,彷彿一尊被風暴凝固的雕像。他撐在欄杆上的手,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根根發白,手背上青筋暴起,微微顫抖。
許久,他才鬆開手,那冰冷的金屬欄杆上,留下了幾個深深的指印。
他轉過身,臉上所有的表情都已消失,隻剩下一片鐵灰色的平靜,那微微顫抖的手也已收回,穩穩地背在身後。那種平靜,比任何憤怒都更讓人心寒。
他沒有對現場的任何人下達新的指令,隻是對身旁的警衛員用不帶一絲溫度的聲音說:「回指揮部。」
吉普車在凝重的沉默中返回師部。周師長徑直走進自己的辦公室,「砰」地一聲關上了門,將所有的混亂與絕望隔絕在外。他走到那張寬大的辦公桌後,重重地坐下,整個人的重量彷彿都壓在了那把椅子上。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伸出手,拿起了桌上那台紅色的、專線保密電話的話筒。
「接軍區總機。」他的聲音不大,卻在空曠的辦公室裡顯得無比清晰。
線路接通的短暫等待中,他雙眼直視著前方,彷彿能穿透牆壁,看到那片正在腐爛的海洋。
「我要直接和一號首長通話。」
當話筒那頭傳來回應後,周師長握緊了話筒,一字一頓,每一個字都帶著千鈞的重量。
「報告首長,南海明珠島,遭遇敵特大規模生化武器攻擊,龍灣軍港近海生態系統,已全面崩潰。」
他停頓了一下,讓這災難性的消息沉澱。
「請求啟動,最高級別,緊急預案。」
電話那頭,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那沉默,比任何質問都更具壓力,像一塊巨石,壓在周師長的神經上。
許久,一個沉穩到聽不出任何情緒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
「定國同志,從頭說。」
「是。」
周師長閉上眼,將過去二十四小時內發生的一切,在腦中飛速整理。
「事情的起因,是一叫梁峰的敵特,縣農機站失竊了一批精密零件和一份柴油機改良圖紙。是蘇晴晴同志,拚死上報提供了關鍵情報。」
「這個蘇晴晴,是什麼人?」
「她是……漁光村村民,也是那筆二十八萬斤大米交易的……中間人。」
周師長說出這句話時,握著話筒的手,指節捏得發白。
他知道,這聽起來有多荒誕。
電話那頭,又是短暫的沉默。
「繼續說。」
「是。我們通過蘇晴晴同志,獲得了一種……特殊的審訊輔助藥品。」
周師長斟酌著用詞。
「藥品效果……極強。能讓受審特務在無意識狀態下,交代所有問題。」
「我們用此藥品,先後審訊了三名核心特務,包括潛伏近二十年的敵特頭目,代號『漁夫』的劉福貴。」
「審訊結果,挖出了一個針對我島的驚天陰謀,代號『枯井』。」
周師長語速加快,將那個足以讓全島渴死的惡毒計劃,簡要彙報了一遍。
「在我們抓獲『漁夫』後,敵人啟動了備用方案,代號『赤潮』。也就是今晨發生的,針對龍灣軍港和碧海縣城的生化投毒。」
電話那頭,呼吸聲明顯重了一下。
「藥品,還有蘇晴晴,這兩個關鍵點,我要最詳細的解釋。」
「報告首長,關於藥品和蘇晴晴同志……這裡的情況,非常特殊。」周師長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語言,更像是在下定最後的決心。
「蘇晴晴同志聲稱,大米和藥品,都來自於她的一位『朋友』。而這位『朋友』……」
他深吸一口氣,將辦公室裡冰冷的空氣灌滿肺腑,聲音變得無比沉重,彷彿每一個字都從牙縫裡擠出來:「蘇晴晴同志聲稱,大米和藥品,都來自於她的一位『朋友』。而這位『朋友』……擁有我們目前無法理解,甚至……違背我們現有科學認知的能力。」
他停頓了一下,最終投下了那枚最重的炸彈。
「報告首長,根據我和賀嚴同志的親眼所見,以及我們身上傷病的痊癒情況判斷……那是一種……近乎神跡的力量。」
這番話,徹底擊碎了電話那頭所有的平靜。
周師長能清晰地聽到,聽筒裡傳來一聲極力壓抑,卻依舊洩露出來的,倒吸冷氣的聲音。
「定國同志,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我比任何時候都清楚。」周師長聲音沉穩,「正是因為有了這種我們無法理解的力量介入,我們才能在最後關頭,挖出這條毒蛇。否則,南海明珠島,現在可能已經……」
他沒有說下去。
電話那頭,陷入了更長,更可怕的死寂。
周師長能想象到,在那間全國的權力中樞裡,那位一號首長,此刻正承受著怎樣巨大的信息衝擊。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敵特案件。
這涉及到了一個……未知的,擁有超出現實邏輯力量的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