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賭
沒過多久,走廊裡傳來一陣沉穩而急促的腳步聲。
門被敲響,不等裡面回應,賀嚴已經推門而入。
當他看到周師長那副從未有過的凝重神情時,腳步一下頓住,眉頭瞬間擰成一個疙瘩。
他太了解自己的老搭檔了,這種神情,比當年千軍萬馬壓境時還要沉重。
「出什麼事了?」賀嚴沉聲問,同時反手將辦公室的門關嚴,甚至順手拉了鎖。
周師長沒回答,隻是對他擺了擺手,示意他過來。
賀嚴走到辦公桌前,視線立刻被桌上那個樣式古樸的小瓷瓶,以及周師長緊緊攥著的右拳給抓住了。
「老賀。」周師長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坐。」
賀嚴依言坐下,腰桿挺得筆直。
周師長緩緩攤開手掌,一枚黑色的蠟封藥丸,被他放在了桌上那張攤開的軍用地圖上,正好壓在南海明珠島的位置。
「這是什麼?」賀嚴的瞳孔微微一縮。
「蘇晴晴給的。」
周師長這四個字,像一顆炸雷在賀嚴耳邊響起。
他的臉色瞬間就變了。
「她又……她那位『朋友』又送東西了?這是什麼?還是治傷的葯?」
「是葯,也不是葯。」周師長盯著那枚藥丸,聲音壓得極低,「她說,這東西,叫『真話丹』。」
「真言丹?」
賀嚴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整個人往後一靠,臉上全是荒謬和不信。
「師長,你沒跟我開玩笑吧?讓人說真話的丹藥?這比上次那個治好咱倆舊傷的葯,聽著還離譜!」
周師長擡起頭,迎上老搭檔滿是質疑的臉,沒有半點開玩笑的意思。
「老賀,我問你,你那條胳膊,現在怎麼樣了?」
賀嚴下意識地活動了一下自己那條曾經連擡起都費勁的右臂,此刻卻靈活得跟年輕時沒兩樣。
他啞口無言。
周師長繼續道:「我腰裡那塊彈片,跟了我二十多年,一到陰雨天就疼得人睡不著覺。現在,我感覺不到它了。」
辦公室裡陷入了死一樣的寂靜。
事實就擺在眼前,他們親身體驗過的奇迹,讓他們根本無法用過去的常識,來否定眼前這顆更加不可思議的藥丸。
「她的意思是……」賀嚴的聲音有些乾澀。
「她的意思很簡單。」周師長用兩根手指,將那枚藥丸推到賀嚴面前,「讓目標吃下去,不管嘴有多硬,都會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賀嚴的呼吸猛地一滯。
他死死地盯著那枚藥丸,腦子裡瞬間掀起了滔天巨浪!
如果這是真的……
那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那個叫陳貨郎的特務,他腦子裡藏著的所有秘密,上線、下線、潛伏人員名單、未來的行動計劃……都將像一本被攤開的書,任由他們翻閱!
這個誘惑太大了!
大到足以讓任何一個肩負海島安危的指揮官,都無法抗拒!
「她為什麼要拿出這麼重要的東西?」賀嚴的理智讓他迅速抓住了問題的關鍵。
周師長長長地嘆了口氣,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第一次流露出屬於個人的疲憊和脆弱。
「她是為了我。」
賀嚴一愣。
周師長沒有隱瞞,將自己孫子周北辰的情況,以及向蘇晴晴求葯的經過,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
「……她提出,要把北辰接到島上來。她說,隻有親眼看到病人,才能判斷她那位『朋友』有沒有辦法。」
周師長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自嘲和痛楚。
「我猶豫了。轉運的風險太大,而且島上現在也不安全。她看出了我的顧慮,就拿出了這個。」
他指了指桌上的藥丸和瓷瓶。
「她說,用這個,先把島上的安全隱患給清除了。我們安心,她也安心。」
賀嚴聽完,久久沒有說話。
他看著桌上那枚小小的藥丸,心中對蘇晴晴的評價,再一次被徹底顛覆。
好一個蘇晴晴!好深的城府,好大的魄力!
她這是用一份天大的功勞,逼著他們守備師,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把島上的釘子清掃乾淨,來換取她和她家人的絕對安全!
「師長,你的意思是,要用這個,去審陳貨郎?」賀嚴的語氣變得無比凝重。
「對。」周師長斬釘截鐵。
「風險太大了!」賀嚴立刻反對,「我們根本不知道這葯的成分。萬一,這是毒藥呢?陳貨郎一死,所有線索就都斷了!萬一,這葯隻是讓他發瘋胡言亂語呢?我們怎麼甄別信息的真偽?」
周師長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發出沉悶的聲響。
「老賀,你說的這些,我都想過。」
他停下敲擊,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蔚藍的大海。
「但是,你也要想想,如果這是真的呢?我們現在對陳貨郎的審訊,已經陷入僵局。他是個老牌特務,受過專業訓練,常規手段對他沒用。我們耗不起!」
他猛地轉身,整個人氣勢陡然變得淩厲。
「我們守著這座孤島,就像坐在一個火藥桶上!我們不知道身邊還藏著多少個陳貨郎,不知道他們什麼時候會引爆!現在,有一個能把所有引信都找出來的機會,就擺在面前!」
他一步步走回桌前,俯下身,一字一句地說道:「賭一把!贏了,我們換來整個海島未來幾十年的安寧!輸了,無非是損失一個我們本來就撬不開嘴的俘虜!這個賭,我們為什麼不賭?!」
賀嚴的心,被周師長這番話徹底點燃。
是啊,為什麼不賭?
他們是軍人,從穿上這身軍裝開始,每天都在用生命和信仰做賭注!
他猛地站起身,臉上所有的猶豫和顧慮都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軍人特有的決斷和冷酷。
「好!我同意!」賀嚴沉聲說道,「師長,你說得對,這個賭,我們必須賭!」
他的角色瞬間切換,立刻進入了參謀長的狀態。
「但是,這件事,必須做到萬無一失。程序上,要絕對保密。」
「我也是這麼想的。」周師長點頭,「這件事,從現在開始,隻有你我二人知道。審訊,也由我們兩個親自來。」
「我明白。」賀嚴快步走到周師長身邊,壓低聲音,飛快地布置起來,「地點就設在禁閉室旁邊的獨立審訊室,那裡最安全,也最隔音。時間,就定在今晚午夜。我會安排警衛連清空周圍,以『特殊軍事演習』的名義。」
「好。」
「葯怎麼用?」賀嚴看向那枚藥丸,「直接讓他吞下去?他要是不肯呢?」
「磨成粉,混在水裡。」周師長拿起那枚藥丸,在指尖撚了撚,「就說是審訊前,給他喝的最後一碗水。」
「需要醫生在場嗎?」賀嚴問,「萬一出現緊急情況。」
周師長沉吟片刻:「需要。但不能讓他進審訊室。讓軍醫院最可靠的內科醫生老王,帶著急救箱在外面候命。就告訴他,我們在對一個重要犯人進行心理攻堅,可能會出現應激反應,讓他隨時準備。」
「明白了。」賀嚴將所有細節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確認沒有疏漏,「師長,那我現在就去安排。」
「去吧。」
周師長將那枚藥丸,重新放回賀嚴手中,又將那個青色的小瓷瓶遞給他。
「這些,你拿著。用一顆,剩下的,你親自保管,鎖進你的保險櫃裡。這是我們守備師的最高機密,天字第一號。」
賀嚴鄭重地接過瓷瓶和藥丸,小心翼翼地放進自己上衣最裡面的口袋裡,然後用力拍了拍。
那沉甸甸的感覺,讓他感到一陣心安,又有一陣莫名的戰慄。
他知道,他口袋裡裝的,已經不是幾顆簡單的藥丸了。
那是足以撬動整個南海局勢的鑰匙,也是能將他們所有人拖入萬丈深淵的魔盒。
「師長,那我去了。」
賀嚴最後看一眼周師長,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去吧。」
周師長揮了揮手。
賀嚴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辦公室,皮靴踩在地闆上的聲音,堅定而決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