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漁夫落網
淩晨五點。
天色是濃得化不開的墨藍,海平線盡頭,隻透著一丁點死魚肚皮似的白。
大漁村,這個島上最古老的村落,還悶在睡夢裡。
海浪一下一下地拍著礁石,像是這村子沉悶的呼吸。
村東頭,最後一間孤零零的石屋,門「吱呀」一聲,從裡頭推開了。
一個佝僂的身影走了出來,正是劉福貴。
他看起來和每天都一樣,花白的頭髮在晨風裡亂抖,臉上全是褶子,一條腿使不上勁,走起路來一高一低。他熟練地把一根舊魚竿扛上肩,另一隻手拎著個小竹簍,慢吞吞地朝東邊的礁石灘挪過去。
那個背影,在黎明前的微光裡,就一個被風乾了的影子,老漁民的滄桑和平和,全在裡頭了。
他沒看見,在他出門的時候,村口大榕樹後頭,一個黑影拿軍用望遠鏡把他看得清清楚楚,隨即對著步話機,用蚊子哼哼似的聲音,吐出兩個字。
「魚,出窩了。」
趙衛國放下望遠鏡,心臟卻跟泡進了冰海裡似的,又冷又沉。
他腦子裡閃過的,不是什麼檔案資料,是去年慰問時,自己親手把一袋白面遞過去,那雙長滿老繭的手接過來時輕輕發抖,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是讓他壓根沒設防的感激。
騙子!
就是這雙手,差一點,就要擰斷整座島的喉嚨!
趙衛國閉上眼,猛地吸了一口帶著鹹腥味的海風,再睜開時,眼裡的怒火已經化為一片冰冷的殺意。他拿起步話機,聲音壓得極低,卻異常沉穩。
「各單位注意,目標已離開住所,正前往預定地點A。海上分隊,準備靠攏。地面封鎖小組,立刻對目標住所進行合圍,等我命令。」
「收到!」
「收到!」
夜色裡,幾道更深的黑影,跟貓一樣,沒一點聲息地從各個角落冒出來,向著那間石屋包抄過去。
海面上,一艘破漁船,發動機「突突」地響著,不快不慢地朝著東邊那片礁石群開過去。船上站著幾個穿破爛衣服、皮膚黝黑的「漁民」,他們一邊扯著漁網,一邊用方言大聲說笑,跟任何一個起早出海的本地人沒兩樣。
劉福貴走得很慢,跛腳讓他每一步都踩得很沉。
他好像完全沒感覺到,一張看不見的網,正從海陸兩個方向,朝他收攏。
他走到那塊熟悉的大礁石上,放下魚簍,掛上餌料,用力一甩,魚線在空中劃了道弧線,帶著魚鉤遠遠落進海裡。
他坐下來,背對著陸地,面朝大海。
晨風吹著他的白髮,海面泛起金光,新的一天,好像就這麼平靜地開始了。
那艘漁船「突突」地靠了過來。
船上的「漁民」好像碰上了麻煩,發動機的聲音斷斷續續,最後「噗」的一聲,徹底熄火。船隨著浪,瞎晃悠。
「他娘的,又壞了!」一個「漁民」用濃重的島嶼方言大聲罵著,狠狠踢了一腳船舷。
另一個「漁民」沖著礁石上的劉福貴喊:「劉大爺!船壞了,借個火抽口煙,行不?」
劉福貴回過頭,渾濁的眼睛眯成一條縫,盯著船上的人看了好幾秒,視線在他們黝黑的臉和扯著的漁網上一一掃過,似乎在確認著什麼。過了一會兒,他那張布滿風霜的臉上,才緩緩露出一個淳樸的笑。
「是阿牛啊,你爹沒教過你出海前要先看機器麼?你們這些後生仔,就知道瞎折騰。」
他慢悠悠地從口袋裡掏出個老式防風煤油打火機。
「過來拿吧。」
那艘船,被浪推著,一點點地向礁石靠近。
船上的「漁民」阿牛,臉上是憨厚的笑,手裡捏著兩根沒點的煙,準備跳上礁石。
就在漁船船舷和礁石輕輕碰上的那一瞬間。
變故突生!
那個叫「阿牛」的戰士,臉上的憨厚笑容沒了,換上的是獵豹一樣的兇狠。他不是跳,是整個人炮彈一樣彈射出去,目標不是劉福貴手裡的打火機,是他的身體!
同時,船上另外幾個「漁民」也動了。
兩人一左一右,猴子一樣攀上礁石,封死劉福貴所有退路。剩下的人從漁網下,閃電般抽出上了膛的微聲手槍,黑洞洞的槍口,鎖定了礁石上的目標。
這一切,都發生在眨眼之間。
換個普通老人,恐怕當場就得嚇癱。
但劉福貴不是。
在「阿牛」撲過來的那一刻,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猛地爆出一股駭人的兇光!
那是毒蛇攻擊前才有的,冰冷緻命的光!
他佝僂的身體,用一種和他年齡、殘疾完全不符的敏捷,猛地向後一仰。
他那隻拿魚竿的手,手腕一抖。
那根斑駁的竹魚竿,竿頭竟無聲滑開,一截三棱軍刺閃著幽藍的寒光,跟毒蛇吐出的信子一樣,悄無聲息地反手紮向「阿牛」的心窩!
快!準!狠!
這一刺,角度刁鑽到了極點。
但「阿牛」是早就聞到血腥味的獵鷹!
半空中,他撲出去的身體硬生生一擰,腰腹發力,險之又險地讓開了那緻命的鋒芒!
尖刺劃破了他的衣袖,帶起一串血珠。
「阿牛」卻不管不顧,借著扭身的力道,手臂鋼鞭一樣揮出,狠狠砸在劉福貴握著魚竿的手腕上。
「咔嚓!」
一聲讓人牙酸的骨裂聲!
劉福貴發出一聲野獸般的悶哼,那隻握竿的手腕以一個怪異的角度耷拉下去,魚竿脫手,掉在礁石上,發出一聲脆響。
不等他有任何下一個動作,左右包抄上來的戰士已經猛虎一樣撲到,一人鎖喉,一人反剪雙臂,巨大的力量把他死死按在了冰冷的礁石上。
「不許動!」
冰冷的手銬,「咔噠」一聲,鎖住了他那隻完好的手腕。
整個過程,從動手到制服,不過三秒。除了那聲骨裂和海浪的聲音,再沒別的動靜。
直到被死死按在地上,臉頰貼著粗糙濕滑的礁石,劉福貴才真正意識到,全完了。
他那雙剛剛還閃著兇光的眼睛,迅速黯淡下去,又變回了那種深不見底的渾濁。
他不再掙紮,也不再說話,就一塊真正的石頭,趴在那兒。
趙衛國從漁船上跳下來,走到他面前,俯視著這個剛才還想弄死自己戰士的「擁軍模範」。
「劉福貴,代號『漁夫』。」趙衛國的聲音裡沒一絲感情,「你的死期,到了。」
劉福貴的臉上,居然慢慢地,扯出了一個怪異的笑容。
「趙團長。」
他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像兩塊礁石在摩擦,卻異常平靜。
「你們抓了我,沒用!」
他頓了頓,那笑容變得更加詭異。
「你們很快就會知道。」
趙衛國的心猛地一沉。
趙衛國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寒意從脊椎竄起。但他臉上沒有絲毫變化,眼神反而愈發冰冷。「堵上他的嘴,」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帶走!」
一名戰士立刻用一塊布,死死塞住了劉福貴的嘴。
「報告指揮部,『收網』行動成功,目標已抓獲。我們正在返回。」趙衛國拿起步話機,向師部彙報。
「收到。」步話機裡,傳來賀嚴沉穩的聲音,「立刻押送至師部一號審訊室,師長在等他。」
「是!」
石屋的搜查,也同時有了結果。
「報告團長,住所搜查完畢。非常乾淨,除了基本的生活用品,沒有發現任何可疑物品。沒有電台,沒有密碼本,甚至連一張多餘的紙片都沒有。」
趙衛國聽著彙報,背脊升起一股寒意。
太乾淨了。乾淨得不正常。這個「漁夫」,就像一個真正的幽靈,除了他自己,沒有在世界上留下任何痕迹。如果不是王志明這條線,恐怕永遠也不會有人發現,這個看似無害的瘸腿老漁民,才是島上最緻命的威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