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7章 贏了
賀嚴不再理他,轉身走到秦冉面前。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臉色慘白的女人,聲音裡沒有一絲溫度。
「秦組長,我們海島上的兵和民,性子直,不懂什麼彎彎繞繞。你要調查工作,我們歡迎。但如果你想用別的手段,我賀嚴第一個不答應,我身後的守備師,更不答應!」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銳利。
「調查組的同志們一路辛苦,我看也累了。這樣吧,我派車送你們回招待所好好休息。後續有什麼工作需要我們軍方配合的,直接通過組織程序,給我打電話。」
這已經不是商量,是逐客令。
而且是當著全村人、全縣最高領導的面,毫不留情地下的逐客令。
秦冉的身體晃了晃。
她知道,今天,她已經徹底輸了。留在這裡,隻會承受更多的羞辱。
「……好。」
她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聲音嘶啞。
她沒有再看任何人,僵硬地轉過身。那挺得筆直的背脊,像一根被強行繃緊的鋼絲,每一步都走得極其緩慢而沉重,彷彿在用這種方式對抗著身後那無形的、來自整個村莊的目光壓力,走向自己的吉普車。
她身後的那幾個專家,也灰溜溜地跟了上去,連頭都不敢擡。
助手小劉發動車子的時候,手抖得厲害,吉普車發出一聲難聽的咆哮,倉皇地掉頭,狼狽地逃離了漁光村。
看著遠去的車影,村口先是死一般的寂靜。幾秒後,不知是誰先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這口氣彷彿一個信號,壓抑許久的村民們先是小聲議論,隨即音量越來越大,最後才匯聚成一陣難以抑制的、帶著劫後餘生意味的歡呼聲。
「贏了!我們贏了!」
「晴晴丫頭威武!」
李大栓激動得滿臉通紅,用力一揮拳頭:「我就說!什麼是人民的力量!這就是!」
蘇晴「晴在一片歡呼聲中,看著賀嚴,真心實意地說道:「賀參謀長,今天,謝謝你了。」
賀嚴看著她,臉上終於露出一絲笑意,隻是那笑意裡,帶著幾分長輩看自家調皮孩子的無奈。
「你這丫頭,少給我惹點事,比謝我什麼都強。」他嘴上這麼說,眼神裡卻全是欣賞,「行了,我得回去了。記住,你是我們師的人,誰敢欺負你,就是打我們守備師的臉!」
說完,他利落地一揮手。
「收隊!」
警衛連的戰士們動作整齊劃一,上車,關門,軍車發動,捲起一陣塵土,浩浩蕩蕩地離去,來得快,去得也快。
村口,終於恢復了平靜。
王書記擦了擦額頭的汗,走到蘇晴晴面前,臉上堆滿了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那個……蘇顧問,你看這事鬧的……都是誤會,都是誤會。我代表縣委,向你和鄉親們道歉!」
蘇晴晴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說:「王書記言重了。我們漁光村的村民,都是講道理的。」
一旁的老支書蘇長友拄著拐杖,慢悠悠地開口:「王書記,道理我們是講。但我們更記著,誰在我們快渴死的時候,拉了我們一把。」
王書記的臉,一陣紅一陣白,他下意識地扶了扶眼鏡,鏡片後的眼神複雜地在蘇晴晴和蘇長友身上掃過,最後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那笑容裡,再沒有了之前的半分輕視。
眼看著王書記一行人也灰溜溜地上了車,跟著溜走。
李大栓激動得滿臉通紅,用力一揮拳頭:「我就說!什麼是人民的力量!這就是!」
劉翠娥衝上來,一把抱住蘇晴晴,眼淚又下來了。「嚇死我了,你這丫頭,嚇死娘了!」
蘇大海默默走到女兒身邊,伸出粗糙的手,拍了拍她的頭,沒說話,但眼神裡全是後怕和驕傲。
「娘,爹,沒事了。」蘇晴晴拍著母親的背安撫。
老支書蘇長友拄著拐杖,對著還圍著的村民們喊了一嗓子:「行了!都散了!該幹啥幹啥去!別都堵在這裡!」
村民們這才嘻嘻哈哈地散開,但每個人走過蘇晴晴身邊,都豎起了大拇指。
很快,村口就隻剩下蘇家四口人,還有蘇長友和李大栓。
蘇晴晴看向蘇長友和李大栓,臉上的笑容收了起來。「支書伯伯,大栓叔,我們借一步說話。」
她又對父母說:「爹,娘,你們先回去,我還有點正事。」
劉翠娥還想說什麼,被蘇大海拉了一把,隻好一步三回頭地回了家。
榕樹下,隻剩下三人。
李大栓還沉浸在剛才的勝利中,搓著手,興奮地問:「晴晴丫頭,那女幹部被氣跑了,咱們修路的事,是不是可以跟大夥兒說了?讓大傢夥兒都高興高興!」
「不行!」蘇晴晴和蘇長友幾乎同時開口。蘇晴晴等老支書說完,才接過話頭,語氣凝重地補充道:「大栓叔,你想想。修路是大事,要動土,要佔地,還要從縣裡過手續。今天秦冉吃了這麼大的虧,她的人還在島上,眼睛肯定死死盯著我們。風聲一旦走漏,她都不需要自己出面,隻要在縣裡哪個環節暗示一句『資金來源要查清楚』『程序要合規』,我們這事就得被無限期拖延。在錢沒到手、所有批文沒下來之前,這事爛在肚子裡,誰都不能說。」
蘇長友的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點:「晴晴丫頭說得對。大栓,你要是管不住你那張嘴,現在就給我退出!」
「不不不!我管得住!我肯定管得住!」李大栓把嘴捂得嚴嚴實實,頭搖得像撥浪鼓。
蘇晴晴看事情都交代清楚了,便道:「行,那你們先忙著。我還有事要去處理。」
「去吧,注意安全。」蘇長友叮囑道。
蘇晴晴點點頭,轉身便朝著村外那片安靜的防風林走去。
她剛走出沒多遠,身後傳來李大栓壓低了的聲音。
「老支書,你說……晴晴丫頭這到底是認識了什麼神仙啊?」
蘇長友的聲音帶著一絲笑意和篤定。
「她不是認識了神仙,她就是咱們漁光村飛出去的福星。」
蘇晴晴嘴角微翹,加快了腳步。
吉普車顛簸著,車廂裡死一般的寂靜。助手小劉緊緊握著方向盤,手心全是汗,他從後視鏡裡偷偷看了一眼,秦冉正靠在冰冷的車窗上,雙眼緊閉。
「秦組長……」小劉壯著膽子,聲音乾澀地問,「那群刁民……太野蠻了,跟他們講不通道理。我們……現在回招待所嗎?」
秦冉沒有睜眼,嘴角卻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道理?」她輕聲重複,像是在咀嚼這個詞,「你錯了。他們比誰都懂道理,隻是他們的道理,和我們的不一樣。」
她睜開眼,窗外的海面波光粼粼,映在她眼中,卻是一片冰冷的寒意。「你跟他們講條文律令,他們跟你講誰給過一口救命的水。你跟他們講組織紀律,他們跟你講誰捨命救過全村的人。在這個孤懸海外的島上,上級的任命書,不如一口井、一次捨命的相救管用。」
「那……那我們怎麼辦?」後座一個專家忍不住問道,「就這麼算了?他們這是公然藐視組織!」
「算了?」秦冉慢慢坐直了身體,茫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淬毒的冷靜。「當然不能這麼算了。」
她拿出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筆尖在紙上劃出沙沙的聲響。
「秦組長,您這是?」小劉不安地問。
「我在解構這個海島的權力生態。」秦冉的語氣平靜得可怕,她一邊說,一邊在筆記本上寫下幾個詞,「蘇晴晴、守備師、民心……」
她的筆尖在「民心」兩個字上重重一點,然後畫了一個圈,一條線從圈裡引出,最後落在了兩個字上——水源。
她擡起頭,看著前方顛簸的路,聲音低沉而清晰,彷彿在對她的下屬說,又像是在對自己下令:「既然他們所有的凝聚力,所有的『恩情』,都來自於那口救命的水……那我就要找到新的、能一擊緻命的縫隙。我要讓他們知道,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