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裡陰暗潮濕，空氣中瀰漫著泥土的腥氣。走了幾十米，周北辰指著一處濕漉漉的岩壁，讓她看。

　　岩壁的縫隙裡，正有一滴滴水珠緩慢地滲出，彙集成一小股細流，滴滴答答地落入下面一個臨時挖出的小水坑裡。水坑裡，已經積了淺淺的一層清水。

　　「怎麼樣？」周北辰的語氣充滿了驕傲，「雖然慢，但這是純天然的淡水！我已經讓勘探隊測過了，這下面很可能有一個獨立的承壓含水層！隻要我們繼續往下打，打穿隔水岩層，就有可能挖出一口自流井！」

　　看著他那興奮得像個孩子的樣子，蘇晴晴心裡有些好笑，也有些感動。

　　這個男人，永遠都這麼充滿幹勁。

　　就在這時，洞口傳來一陣急促的馬達轟鳴聲。

　　一個人影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正是陳思遠。他手裡拿著一個剛記錄完的本子，臉上是狂喜和激動的神色。

　　「成功了！蘇少將！成功了！」他跑到蘇晴晴面前，因為跑得太急，差點絆倒，「經過初步測算，採用您的預旋轉方案，再優化三個關鍵部件，一號機組的淡水產出率，可以在原有基礎上，穩定提升百分之十五！是百分之十五啊！」

　　洞裡，瞬間安靜了。

　　周北辰臉上的笑容，慢慢凝固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腳邊那個「滴答滴答」的小水坑，再看看陳思遠手上那份寫滿了複雜公式和數據的報告。

　　一種前所未有的挫敗感湧上心頭。

　　他和幾百個兄弟們在這裡拼死拼活了兩天兩夜，找到的這點水，可能還不夠陳思遠那邊機器一個小時產量的零頭。

　　陳思遠也注意到了周北辰和他腳邊的「成果」，他愣了一下，隨即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

　　技術，這才是真正的力量。

　　兩個男人，一個渾身泥漿，代表著最樸素的奮鬥和不屈的意志；一個滿臉油污，代表著最前沿的智慧和科技的偉力。他們同時看向蘇晴晴，目光中都帶著期待，等著她來評判這場競賽的勝負。

　　蘇晴晴看著他們倆這副樣子，忽然覺得特別好玩。

　　一個，是滿身泥漿、荷爾蒙爆棚的「山大王」，帶著最原始的執著，從石頭縫裡硬生生摳出了一線生機。

　　另一個，是滿臉油污、眼神發亮的「技術宅」，用智慧和公式，憑空變出了百分之十五的奇迹。

　　兩個人，兩種風格，此刻卻都像等待老師發小紅花的小學生，眼巴巴地瞅著她，等著最後的宣判。

　　洞裡的士兵和外面的技術員們也都不作聲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這三人身上，空氣彷彿凝固。

　　「你們倆，是在等我評個一二三等獎，再給你們發朵大紅花嗎？」蘇晴晴打破了沉默，語氣裡帶著幾分戲謔。

　　周北辰和陳思遠都愣住了。

　　「這還用比嗎？」陳思遠扶了扶眼鏡，忍不住先開了口，「我這邊是穩定提升百分之十五的產出率，這是可以量化的科學成果！他那邊……那點水，怕是還不夠我洗個手的。」

　　這話雖然刺耳，卻是事實。

　　周北辰的臉瞬間黑了，拳頭捏得咯咯作響。他身後的士兵們也都露出了不忿的神色。

　　「科技是很厲害。」蘇晴晴看了一眼陳思遠，又轉向周北辰，「但是，陳工程師，我問你，如果有一天，所有海水淡化設備因為故障或者其他原因全部停擺，全島斷水，你的公式和圖紙，能變出一滴水來給幾萬軍民救命嗎？」

　　陳思遠被問得一噎，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蘇晴晴的目光又落回周北辰身上：「而你，周北辰。你帶著幾百號人，挖出來的這口井，或許平時看起來微不足道。但到了那個時候，這裡流出的每一滴水，都是一條人命。」

　　她環視一周，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裡。

　　「一個是保證我們能活得好的技術，一個是保證我們能活下去的底牌。你們告訴我，飯碗和救命索，哪個更重要？」

　　沒有人回答。

　　周北辰胸中的那股憋屈和挫敗感，瞬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理解的激蕩。他看著蘇晴晴，眼神裡充滿了光。

　　陳思遠也低下了頭，若有所思。他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引以為傲的技術，在極端情況下，也有其無力的一面。

　　「所以，這場沒有勝負。」蘇晴晴做了總結，「隻有合作。陳工程師，你的技術需要推廣和應用；周北辰，你的水源勘探和挖掘也要繼續。兩條腿走路，才能走得穩。」

　　她頓了頓，看著兩人狼狽的樣子，擺了擺手：「行了，都別傻站著了。一個像從泥坑裡撈出來的，一個像剛從油桶裡鑽出來的，趕緊去把自己收拾乾淨。我累了，散會。」

　　說完，她轉身就走，毫不拖泥帶水。

　　周北辰和陳思遠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一絲複雜的情緒，然後不約而同地快步跟了上去。

　　吉普車朝著蘇晴晴的住處駛去，車廂裡氣氛詭異。蘇晴晴閉目養神，周北辰和陳思遠一左一右坐在後排，誰也不說話，像兩個做錯事的孩子。

　　到了蘇晴晴那棟獨立的小樓前，她跳下車，回頭看了看跟屁蟲似的兩人。

　　「你們跟著我幹嘛？」

　　「我……我向你彙報工作。」周北辰搶先說道。

　　「我也有新的技術構想，需要和蘇少將探討！」陳思遠不甘示弱。

　　「行啊。」蘇晴晴抱著手臂，倚在門框上，「周北辰，你先看看你這身泥，是打算給我重新裝修一下地闆嗎？還有你，陳工程師，你這滿臉的機油，是想在我家牆上畫一幅後現代主義作品？」

　　周北辰低頭看了看自己，臉上頓時有些發燙。「我……我去洗洗。」

　　「我……我也去。」陳思遠也覺得渾身不自在。

　　「我這裡可不是公共澡堂。」蘇晴晴指了指周北辰，「你，去洗。你洗乾淨了我還有話說。」然後又指了指陳思遠，「你，回去把你那個百分之十五的成果，寫一份詳細的、可執行的、包含材料預算、工期安排和人員調配的報告，明天早上八點，放到我桌上。現在，你可以走了。」

　　陳思遠愣住了。這是把他支開的意思？他看了一眼周北辰，又看了看蘇晴晴，心裡有點不甘，但面對蘇晴晴不容置喙的眼神，他最終還是點了點頭：「是，蘇少將。」

　　看著陳思遠一步三回頭地走了，周北辰心裡竟升起一絲小小的得意。

　　他走進蘇晴晴的屋子，發現這裡和他上次來時已經大不相同。牆角多了幾個沒開封的箱子，桌上擺著幾罐他見都沒見過的麥乳精和高級點心。

　　「愣著幹嘛？浴室在那邊，熱水是我剛讓人送來的，速戰速決。」蘇晴晴指了指一個方向。

　　「哦，好。」周北辰同手同腳地走了過去。

　　聽著浴室裡傳來的嘩嘩水聲，蘇晴晴走到床邊坐下。她確實累了，從首都回來就沒歇過，先是去車間，又是上山谷，精神一直緊繃著。現在一放鬆下來，倦意就如潮水般湧了上來。

　　她靠在床頭，手不自覺地撫上依然平坦的小腹。這個小傢夥，還真是會折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