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九震說完，額頭輕輕抵在冰冷的石闆上，脊樑卻還保持著幾分軍人的挺直，像一根被壓彎卻沒折斷的鋼槍。

　　招待所的窗外，風卷著院角的梧桐葉落在他肩頭，那點枯黃，倒比他肩章上的星徽更刺眼。

　　曾經無時無刻挺直腰桿的他，此刻正用最卑微的姿態，求著至親，護他唯一的牽挂。

　　趙庭國和楚梅震驚不已，全都沒想到那個一直以來對他們冷眼相待的兒子會對給他們下跪。

　　楚梅眼淚刷地一下就下來了，去扶他起來，卻發現這個當初她輕而易舉就能抱起的孩子，她連扶都扶不起來了。

　　她同趙庭國交換了個眼神，趙庭國紅著眼不忍地別過頭去，「不行，我能力有限，你隻能二選一救一個，你是要救你那個覬覦你媳婦的好弟弟，還是救你那個到處勾搭人的好媳婦，全由你選擇！」

　　「不過，這一切的前提條件是，你必須和那個淩歡嫵離婚！」

　　＊

　　周九震走出招待所房門時，路過那間他和淩歡嫵住過的房間，在門口停了好久好久。

　　他手指輕輕握在門把手上推門而入，看著屋裡熟悉的擺設，兩人曾在裡面耳鬢廝磨的一幕幕彷彿就在眼前。

　　這一刻，眼淚徹底決堤。

　　他摸著床邊梳妝台上的那面鏡子，豆大的淚水一滴滴砸在桌面上，模糊的雙眼中，好像看到他的歡嫵、他的糯米圓子、他的摯愛在對著他笑。

　　溫熱的唇覆上冰涼的鏡面，他終於忍不住泣不成聲。

　　那個他從小一眼就喜歡上的小姑娘，他終是無法陪著她一直走下去。

　　趙京翔站在門口，看著裡頭失控痛哭的弟弟，內心同樣一片酸楚。

　　其實他該高興的。

　　周九震和淩歡嫵離婚分開，他才能有機會在一起。

　　可先前周九震說的話，如一根根針緩緩紮入他的太陽穴，令他頭疼欲裂，顛覆他這麼多年來的認知。

　　他說楚梅雖然表面上看起來疼愛小兒子，其實骨子裡偏愛的是趙京翔這個大兒子。

　　小時候，但凡周九震和趙京翔一同喜歡什麼東西，楚梅就會告訴周九震，「那個木雕很醜不好玩。」

　　「那件衣服他穿上很醜。」

　　但凡周九震喜歡什麼東西，楚梅就會貶低那件東西。

　　後來的周九震已經明白了楚梅這些話的潛台詞。

　　其實她的目的，就是想周九震將東西讓給趙京翔。

　　昨晚，趙京翔第一次聽到如此天荒夜談的謬論。

　　那個經常辱罵他的母親，其實偏愛的是他！

　　更讓他震驚的是，周九震很認真同他剖析的一番話。

　　楚梅這麼處心積慮地想破壞周九震和淩歡嫵的關係，想讓兩人離婚，實則也是因為趙京翔喜歡淩歡嫵。

　　這一刻，趙京翔站在門外，隻感覺自己是個罪人。

　　他不相信周九震的話，他必須親自去驗證。

　　所以，他答應了周九震，一起把淩歡嫵救出來……

　　另一房間內。

　　楚梅倒了杯水遞給趙庭國，讓他緩緩情緒。

　　「梅，咱們這樣是不是不太好，這樣子孩子會不會怨恨咱？」

　　趙庭國有點於心不忍，畢竟這兩件事他都能做得到。

　　讓小兒子二選一，簡直是在為難兒子。

　　楚梅拍了拍他的手，心情不錯地安撫他，「你放心，咱們這不是為他好嘛，他這不是選擇救他弟了嘛。」

　　「可換做任何人都會選擇救他弟的，畢竟他弟那可是有生命危險的！但我覺得二狗對那個淩歡嫵感情那麼深，我怕他這樣選擇會想不開。」

　　趙庭國憂心忡忡，第一次覺得妻子做得過分了。

　　楚梅卻擺手，依舊固執己見，「這樣才好，既然二狗做了選擇，那兩人以後就不會再有可能！再說事後淩歡你自個要是清白的，早晚會被放出來的。」

　　「但二狗可是我們未來的希望，我可不希望他因為一個女人一輩子做一個營長。」

　　趙庭國長嘆一口，默默抽煙算是默認了妻子的說法。

　　楚梅卻好像格外欣喜，將那份剛剛周九震簽下的那份離婚報告折好塞到趙庭國手中，囑咐他趕緊託人拿上去找人簽字。

　　做完這些，她便哼著小曲出了門。

　　在招待所門口，她看到了呆愣愣站在門口的趙京翔。

　　趙京翔面色痛苦，不知在想些什麼。

　　楚梅穿著一身墨綠色旗袍，腳步輕快地扭著腰肢過去，剛剛還上翹著唇角難掩喜色，一見他就唇角壓了壓，闆著臉走過去，開始嚴厲批評起他來，「你怎麼跑回城裡了，現在不是應該忙著搬遷的事嗎？」

　　趙京翔看著這個在他面前永遠闆著臉的母親，哽著聲音問她，「娘，二狗她找你們幹嘛？」

　　「他找我們能幹嘛，想通了唄，現在聽我們的話同意和淩歡嫵離婚了。」

　　「倒是你呀，這麼大人也不會找個小姑娘成家。」

　　楚梅邊說邊滿臉嫌棄掏出手帕給人高馬大的大兒子額頭擦汗，似記起什麼般順嘴提到，「哦，對了，你不是對那個姓淩的有意思嗎？你要是實在喜歡得緊，我也不介意你娶那個破鞋，畢竟你弟才是我們的希望，我們也不指望你幹嘛……」

　　趙京翔聽著她的話如遭雷擊。

　　眼前女人明明對他惡語相向，可他卻第一次認真看清了她眼中的慈愛。

　　就在剛剛周九震出來告訴他，父母讓周九震做二選一選擇。

　　原本他還不信。

　　更不信，楚梅過去的種種，就是為了他能夠得到他喜歡的一切。

　　如今他看著楚梅熟悉的眉眼，覺得陌生到可怕。

　　過去的二十幾年，他都在想得到母親的一絲絲愛。

　　到頭來卻發現，母親原來把愛全都給了他。

　　而二狗才是最可憐最委屈的那個人。

　　趙京翔全身發抖，看著楚梅伸過來的手帕，再也忍不住恐懼，一句話也沒說，轉身逃也似的跑了。

　　他一路跑，一直跑，徑直跑到醫院，找到周書耀的病房。

　　彼時醫院裡的周書耀和宋瑤瑤已經知道有人捐腎，兩人都十分激動。

　　周書耀一得知消息便被推去檢查室做各項檢查，告知明日便可以手術。

　　宋瑤瑤比周書耀還要激動，邊削蘋果邊抹眼淚。

　　周書耀原本一直望著門口等待淩歡嫵過來，想象她得知這喜訊會是什麼表情。

　　門「砰」一聲打開，他看到的卻是腳步匆匆而來的趙京翔。